韩明远转过身,面对在座的省委常委。
“同志们,经过前期调查和程序复核,周德海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中央决定对其采取留置措施。今天的常委会按照原定议程继续进行,但在执行措施之前,需要先向大家宣布这一决定。”
说完,他将决定书展开,声音清晰而平稳。
“江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德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批准,现对其采取留置措施。”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缓缓放下手里的笔,也有人仍然保持着坐姿,脸上的神情却已经生了变化。周德海分管的领域不少,沿江工程、交通建设、水利项目和产业投资都与他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他被带走,意味着江北省这场调查已经从外围干部和项目代理人,正式进入了省级领导层。
周德海没有倒下。他的手仍然压在那份汇报材料上,只是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几秒,抬头问道“韩书记,我能不能先看一下具体依据?”
“当然可以。”韩明远示意工作人员把决定书和相关手续递给他,“留置措施不是定罪,具体问题还要继续审查调查。你有权核对组织决定,也可以按照规定作出说明。”
周德海接过文件,目光迅扫过几页纸。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批准意见本身没有出他的预料,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手续后面附着的证据目录。每一份材料的编号、来源、封存时间和核验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给他留下可以从程序上难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问道“陈局长,这些材料都是你负责的吗?”
陈默没有回避,应道“我负责前期专案协调和原始证据移交,但从程序复核开始,我已经回避新增措施审批。今天执行的决定来自中央批准,相关手续由韩书记和法务人员共同核验。”
“所以你今天只是来旁观?”
“不是旁观。”陈默回答,“是按组织安排执行任务。”
周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苦涩。
“陈默,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更谨慎。”周德海咬牙地说着。
“我只是在按证据办事。”陈默说道,“周省长,到了这个阶段,争论谁更谨慎已经没有意义。你如果对某项证据有异议,可以在审查调查过程中提出,也可以说明自己的情况。”
周德海低下头,手指缓慢地翻过证据目录。
他看到恒远投资关联公司的项目分红表,看到境外公司的代持协议,看到银行保险柜的开柜记录,也看到废弃印刷厂现场封存的文件编号。
这些东西并没有直接写着他的名字。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项目为什么会出现,那些公司为什么存在,那些文件为什么必须藏在保险柜里。
他原本以为,只要不在纸面上留下签名,只要让秘书和外围人员完成转达,只要让每一笔钱经过几层公司和项目包装,调查就永远只能停留在怀疑阶段。
他错了。权力留下的痕迹,从来不只有签名。
项目为何在某个时间获得批准,哪个部门在关键节点突然放宽条件,哪一家公司在没有完整履约能力的情况下连续拿到资源,哪个秘书在调查开始后打出一通二十七秒的电话,这些看似零散的细节,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上。
谁从中得到了好处?谁在替谁挡住风险?又是谁在关键时刻下达了“清理旧项目”的指令?
周德海合上文件,重新抬起头来说道“我有几点意见,要求记录。”
记录员立即准备记录“第一,我没有在任何代持协议上签字。第二,我没有直接向李文斌下达过毁灭证据的命令。第三,所谓项目分红和境外公司受益关系,目前都只是间接联系,不能据此认定我实际受益。”
“你的意见会如实记录。”韩明远说道。
周德海的目光转向省委书记说道“顾书记,在没有查清之前,我希望省委能够对案件性质作出判断。”
“不能因为几份企业材料,就把正常的项目协调说成违纪违法,更不能因为有人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而攀咬领导,就直接对我采取措施。”
会议室里几名常委的身体微微绷紧,周德海说得很克制,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直接质问中央决定是否合法。可他每一句话,都在把问题往“证据不足”和“口供攀咬”上引。
如果省委书记此时出面表示异议,哪怕只是要求暂缓执行,现场都可能形成新的程序争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省委书记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德海同志,你的意见可以在审查调查中如实反映。中央决定是经过程序批准的,省委要做的是坚决服从,配合调查,而不是在现场对案件作出结论。”
周德海的眼神暗了一下,说道“我明白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把自己最后一条可以借力的路也放弃了。
韩明远看了看时间,随后说道“周德海同志,请你配合执行。”
两名办案人员走上前,站在周德海左右。
周德海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挣扎。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把那份关于临江疏浚项目的汇报材料重新对齐,又把钢笔放在文件右上角。
这个动作和他平时结束汇报时一模一样。仿佛只要把材料整理好,会议就还没有真正结束,自己就仍然是那个可以决定项目进度、批示资金流向的常务副省长。
可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整理已经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眼镜,慢慢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