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说要重点看,这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市长,丹增副书记不是已经站到巴桑书记那边了吗?”扎西顿珠不解地问道。
“站过去的人,不一定心也过去了。”陈默应了一句。
同时,陈默把茶杯放下,声音很淡地又说道“丹增旺堆不一样,他不是德吉曲珍,也不是索朗旺杰。”
“德吉曲珍靠利益,索朗旺杰靠权力,他们跟巴桑扎西是一条船上的人,丹增旺堆更像是被绑在船上的人。”
扎西顿珠听得很认真,这样的话,他只有在陈默这里听得到。
陈默继续说道“他当过代理市长,在卡朗基层干了十二年,懂牧区,懂干部,也懂巴桑扎西那套东西怎么运转。”
“如果他一直站在巴桑扎西那边,卡朗本地干部会觉得我只是一个外来的过客,迟早要走。”
“如果他哪怕往我这边挪半步,意义都不一样。”
“因为他是本地干部?”扎西顿珠又问道。
“因为他是本地干部里曾经有过位置、有过威望、也有过沉默代价的人。”陈默点头说着,“争取他,不是为了让他给我递材料。是为了让卡朗干部看见,巴桑扎西不是不可背离的。”
扎西顿珠心里震了一下,他第一次明白,陈默看丹增旺堆,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看整个卡朗干部队伍的心理。
如果连丹增旺堆这种被压了多年的人都能松动,其他那些还没有烂透的干部,就会开始重新判断风向。
“那要怎么争取?”扎西顿珠问道。
“不急。”陈默说,“这种人不能拉,越拉越怕。也不能逼,越逼越缩,先让他知道一件事。”
“什么?”扎西顿珠问。
“我看见他了。”陈默回应着,“不只是看见他今天说了什么,也看见他说那句‘没有协同的果断’时手在抖。”
扎西顿珠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被划线的名字,忽然觉得那条线不像标记,更像一根极细的钩子。
陈默没有急着用力,他只是在等那个人自己疼一下。
大会结束以后的第三天,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中组部和自治区党委。
举报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但用词非常专业。信中列举了陈默到任以来的几件事一,未与市委书记充分沟通即擅自提出环保督察动议;二,在牧民与企业纠纷中越权布市长令,干预企业正常经营;三,频繁深入基层但不向市委汇报工作进展,存在“架空市委”的嫌疑;四,违规安排外来人员进入政府办公和宿舍区域,且多次使用政府办车辆接送,生活边界与工作边界不清。
信的最后一段写道“陈默同志虽然能力突出,但到任后工作方式过于激进,重大事项不按组织程序充分沟通,身边人员管理也存在明显漏洞,已经在卡朗干部队伍中造成不良影响。建议组织上对其进行提醒谈话,必要时对其到任以来有关决策和身边工作人员情况进行核查。”
这封信的一份副本通过某种渠道落到了陈默的手里,是央金卓玛给他的。
她在自治区党委办公厅有一个大学同学,同学偷偷拍了信的照片给了她。
陈默在宿舍里看完了这封信,他没有生气。
巴桑扎西的三手并用确实老辣,督查、暗示、举报,打的全是“程序正确”牌。
他不说你贪不说你懒,也不再重复那套“外来干部不懂本地”的旧话。
他说你不讲程序,说你擅权,说你身边人员边界不清。
这种攻击方式比直接的栽赃陷害高明得多,因为它有一定的事实基础。
陈默确实绕开了巴桑扎西,确实当场下了市长令,蓝凌龙也确实借着“女朋友”的误会在卡朗活动,但事实基础不等于事实真相。
巴桑扎西最阴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需要凭空捏造,只需要把每一件真实生过的事抽掉前因后果,再换一个标题递上去。
救牧民转场,变成越权干预企业经营;留痕备忘,变成绕开市委另搞一套;蓝凌龙外围暗查,变成干部生活边界不清。
陈默想到这里,把举报信的照片保存在了加密文件夹里。以后这些东西也会成为证据的一部分,诬告和打击报复,同样是犯罪。
陈默做完这些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
市政府对面的一栋楼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里飘着,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条野狗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
巴桑扎西的这套打法陈默在脑子里拆解了一遍,第一手是督查。市委督查室一旦介入,所有部门都会被要求补材料、补记录、补说明。
哪怕最后查不出问题,也足以让陈默身边的人紧张起来。
紧张就会迟疑,迟疑就会慢。
第二手是暗示。让丹增旺堆在干部大会上说那番话,这一手更加隐蔽,因为丹增旺堆说的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程序、职责和协同”是一个完全正确的观点。
但在特定的语境下被特定的人说出来,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巴桑扎西的高明之处,他让别人替他说了他想说的话,自己的手上一点脏都没沾。
第三手是举报。匿名举报信直接寄到了中组部和自治区党委。
这一手打的是“合法性”牌,举报的内容虽然歪曲了事实,但每一条都有一个可以被误解的事实基础。“未与市委书记充分沟通”是真的,因为陈默故意绕开了巴桑扎西。
“越权布市长令”在形式上也可以被质疑,“不向市委汇报”同样是事实。
至于蓝凌龙那条线,更毒,因为它不需要坐实,只需要让组织上觉得“需要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