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顿珠明白了,一份给制度看,一份给自己看。
这也是陈默的用人方式,公开的东西必须干净,私下的判断必须清醒。不能把所有话都写进文件,也不能把所有判断都藏在心里。
临出门前,扎西顿珠忽然低声说道“陈市长,昨晚政府办有人说,您这次打开围栏,是给牧民撑腰,也是打了巴桑书记的脸。”
“你觉得呢?”陈默问了一句。
扎西顿珠犹豫了一下后,应道“我觉得如果不打开,牧民的牛会死。”
陈默看了这秘书一眼后,笑着说道“你开始会看问题了。”
扎西顿珠低下头,耳根都羞红了,内心却是又惊又喜,他终于没让陈默失望。
从那天起,陈默在卡朗的人事判断里,给扎西顿珠后面添了四个字可继续用。
转场事件过去以后的第二天,陈默意识到他必须跟京城通一次话了。
不是用手机在市区打的那种,洛桑次旦提醒过他好几次了“市政府的座机百分之百被监听了,你的公务手机也不安全。”
“巴桑扎西在通讯公司有人,调通话记录和定位信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陈默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用一个没有被登记过的号码打电话。
洛桑次旦给了陈默一张新的电话卡,这张卡是用洛桑次旦一个远方亲戚的身份证办的,从来没有在卡朗本地使用过。
“去城北的雪山垭口打,那里海拔高,信号只有联通能收到一两格,移动和电信都是盲区,不会有人想到去那种地方监听。”
第二天早上陈默借口“出去转转适应高原”,独自开车出了城。
从市区到雪山垭口的路大约三十公里,但路况极差。
出了城以后先走一段碎石路,然后进入一条几乎算不上路的牧道。
牧道在山坡上弯弯曲曲地爬升着,路面上布满了碎石和冻土裂缝。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引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沉闷,像是在水底下出来的。
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以后,猎豹越野车喘着粗气爬上了垭口。
垭口是两座雪山之间的一个鞍部,海拔大约四千八百米,站在垭口上四周全是雪。不是那种远远看着的雪,而是脚下就踩着的、被风吹得硬邦邦的、闪着银色寒光的雪。
空气冷到了极致,呼出来的气立刻变成了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陈默下了车以后头晕了几秒钟,四千八百米的海拔不是开玩笑的,空气里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出头。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了以后才松开手。
风很大。高原上的风不是平原上那种温柔的风,而是一种带着冰碴子的、能把人的皮肤割出口子的硬风。
陈默裹紧了冲锋衣的领口,走到了垭口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住了。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卡朗,小城嵌在下面的谷地里,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像一堆散落的棋子。
城外的草原已经全部变成了枯黄色,远处的贡措湖在两座雪山之间闪着蓝色的光。
更远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高原,灰褐色的山脊和白色的雪峰交错着延伸到天边。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电话卡插进了手机里,信号栏跳了一会儿,最终显示了一格信号。
陈默拨通了施耀辉的电话,等了将近十秒钟才接通。
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师叔,是我。”陈默开口说着。
“说。”施耀辉的声音在电话里很远,像是隔着一面厚墙传过来的。
陈默站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风里,把三个多星期以来的所有现浓缩成了最精炼的语言一一汇报。
矿权审批三份合同全部倒签,实际开工比合同签署日期早了至少四个月。
矿石产量申报仅为实际产量的三分之一,差额35万吨通过夜间运输走私至玛曲县渡口。
矿区有两套选矿系统,一套正规一套私人,私人选矿废水通过预留暗管直排进贡措湖。
水样检测锂标15倍铅标6倍,牧民补偿款每户8万实2万,安置工程预算8oo万实际花费不到1oo万。
矿权出让金未上缴国库,流入了巴桑扎西女儿名下的城投公司,赵远山在京城的靠山是退休的自治区政协副主席尼玛顿珠。
施耀辉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在电话的麦克风旁边呼呼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对着话筒吹气。
“证据的形式是什么?”施耀辉问道。
“文件复印件、手机照片、检测报告原件、以及一份公安系统内部人员三年来的手写运输记录。”陈默回应着。
“有没有视频?”施耀辉又问。
“有。暗管排污口的视频和矿区夜间作业的视频。”陈默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