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领导一出面,情绪就有对象了。再有人往地上一坐,视频一,上面看见的就不是群众反映问题,而是市政府和群众生冲突。”
“现在反倒不好说他什么。人没去,事没躲,程序还全都在。”
这些话很快也传到了尼玛坚参那里,他听完办公室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坐在旁边的丹增旺堆说道“这个陈市长,不简单啊。”
丹增旺堆点了点头,他原本也以为陈默会亲自下去安抚群众,至少要做一个姿态。可现在看,陈默没有给对方这个姿态。
“今天最难的不是把人劝走,”丹增旺堆说,“是不能让事情变成冲突,陈默市长没有露面,却把秩序稳住了,这比露面更考验分寸。”
尼玛坚参端起茶杯,又放了回去,说道“他知道有人等着他犯错。”
丹增旺堆看了他一眼,尼玛坚参继续说道“他要是去了,群众一激动,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画面。”
“到时候哪怕没有大事,也能写成大事。可他不去,又不是不管,而是让部门按职责把事情接住,这一步走得很稳。”
丹增旺堆缓缓点头应道“是稳,也说明他看得清楚。”
“我们应该多支持他,他虽然年轻,可手法老道,到底是京城下来的人。”
尼玛坚参重重点头,在常委里,他还有丹增旺堆会同陈默站到一起,这么一来,支持陈默的队伍壮大了,这也是尼玛坚参希望看到的局面。
而巴桑扎西同样没料到这一点,他早已经把材料往上递了,口径也定好了陈默近期工作方式引基层群众反感,处理民族宗教敏感问题缺乏经验,可能激化基层矛盾。按照他的判断,只要陈默出现在市政府门口,这份报告就会有更有力的画面支撑。
可陈默没有出现,群众没有见到陈默,情绪就少了一个集中爆的对象。
现场吵闹归吵闹,却始终没有真正失控。
民宗局和信访局把人接住,公安保持克制,政府办全程记录,最后人群散去时,连秩序都显得过于整齐。
洛桑次仁站在巴桑扎西的办公室里,脸色有些复杂,他尴尬地说道“没想到,他居然忍住了。”
巴桑扎西冷冷看了他一眼后,应道“不是忍住,是他看出来了。”
洛桑次仁怔了一下,巴桑扎西把手里的报告合上,声音压得很低地说道“这个陈默,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他今天不出面,反而把自己摘干净了。事情闹不大,上面也不好只凭几句口号就动他。”
洛桑次仁沉默下来,他这才意识到,陈默今天看似退了一步,实际上避开了最危险的一刀。
群众的问题还在,矛盾也没有彻底消失,可至少今天这口锅,已经很难扣到陈默头上。
而在陈默办公室里,他看着手腕上的念珠,忽然想起了昨晚活佛说的那句“慢慢来”。
是的,他陈默不急,他会慢慢来!
这天晚上他坐在宿舍的桌前整理证据材料的时候,右手腕上那串檀木念珠就会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桌面出细微的磕碰声。那是一种沉稳的、温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
有这串念珠陪着陈默,他更加沉稳起来。
一晃,陈默已经在卡朗待了将近三周了。
三周时间他摸清了这座城市的基本脉络,矿权审批倒签,矿石产量造假,补偿款截留,安置点贪腐,贡措湖暗管排污。
这些线索已经织成了一张大网,但网上还缺几个关键的节点。
最大的缺口是矿石走私的完整路径,央金卓玛的纸条说差额35万吨,洛桑次旦的运输记录显示夜间有大量卡车往西北方向走。但从矿区到最终买家之间的完整链条他还没有亲眼看到。
他需要一次更深入的侦察,但这一次,陈默没有立刻去找洛桑次旦。
他先把扎西顿珠叫进办公室,交代了一件很小的事。
“今晚如果有人问我在哪里,你怎么回答?”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他现在已经不再把陈默的行踪往洛桑次仁那里倒了,可“怎么回答”仍然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说不知道,太假;说实话,会害人;随便编,又可能被人抓住漏洞。
扎西顿珠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说陈市长在宿舍整理冬季物资储备材料,门口有值班登记,您高反头疼,吃了药休息了。”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这就对了。话不能编得太复杂。越简单,越像真的。”
扎西顿珠抬头看着陈默,认真地听着这些话。
陈默继续说道“十点以后,把一份冬季物资储备表送到我宿舍门口,让值班员看见。”
“不要进屋,放下就走。然后你回办公室写札记,写清楚几点送的、送到哪里、值班员是谁。”
扎西顿珠明白了,陈默要制造一个“他一直在宿舍”的外壳。没有人替他坐在屋里,但程序和日志可以先撑住一层外壳。
“陈市长,您要出去?”扎西顿珠关心地问道。
“嗯。”陈默点头应着。
“危险吗?”扎西顿珠不安地再问着。
陈默没有回答危险不危险,只说道“所以你不能知道我去哪。”
扎西顿珠的心里轻轻震了一下,以前他总觉得被领导信任,就是知道领导所有秘密。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信任有时候恰恰是不给他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少,将来被人追问时越安全。
扎西顿珠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扎西顿珠离开后,陈默陷入了计划的设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