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了起来,很真诚地说道“活佛说的是,慢慢来。”
说完,陈默向活佛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活佛的声音“陈施主等一下。”
陈默回过头来,活佛从法座上站了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他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了那串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念珠,双手递到了陈默面前。
“这串念珠送给你。”次仁多吉活佛说完,把念珠递给了陈默。
念珠是檀木的,每一颗都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温润光泽,陈默能感受到那些珠子上残留的体温。
“活佛这是?”陈默感激地看着次仁多吉活佛问着。
“贡措湖畔的老檀木做的,”活佛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默,“算是贡措湖送给你的一个礼物。”
陈默收下了念珠,谢过了次仁多吉活佛。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猛地扑到了脸上,亮得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台阶上一个年轻的小僧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在石板上沙沙地响着。
小僧人看到陈默出来以后抬起了头,他的脸圆圆的,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亮。
他看了看陈默手里的念珠,然后低声用普通话说了一句话。普通话说得不太流利,带着很重的藏语口音。
“施主,活佛昨晚对着贡措湖的方向念了一整夜的经。”他说完以后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竹扫帚的沙沙声在寺院的石板路上回荡着,跟远处经幡猎猎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陈默握着那串念珠站在台阶上,他望着寺院外面远处的贡措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湖水还是碧蓝的,蓝得像是一滴从天上落下来的泪。
他把念珠套在了手腕上,念珠还是温的。
陈默离开寺院以后没有立刻回市区,他在山脚下的茶棚里坐了一会儿。
茶棚是木头搭的,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经幡,里面只有两张桌子。
老板娘端来一碗酥油茶,看到他手腕上的念珠时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活佛送你的?”陈默点了点头。
老板娘没有再问,只把酥油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喝热一点,山上下来的风冷。”
陈默端起茶碗,听见旁边两个转经回来的老人低声说话。
她们说的是藏语,陈默听不懂。
但老板娘听得懂,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跟陈默说道“她们说,湖水这几年不好了。以前来朝湖,水边有鸟,现在鸟少了。鱼也少了。”
“她们知道为什么吗?”陈默问道。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陈默,声音低了下去,说道“大家都知道一点,但没人敢说。雪域矿业给寺里钱,也给乡里钱。说了,就说你不懂感恩。”
陈默没有追问,从茶棚出来以后,陈默没有急着上车,他沿着寺院门口那排小摊慢慢走了一圈,买了一包藏香,又在一个卖转经筒的老人摊前停了几分钟。
老人一开始不愿意多说话,只说赵远山每年都来寺院进香,出手很大方,寺院这些年修了金顶,也修了客堂,都是雪域矿业出了不少力。
后来见陈默只是听,并不追问,老人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赵远山来的时候,巴桑扎西从来不公开陪同,但寺院后门总会停两辆没有牌照的车。
另一个卖藏香的摊贩则说,寺管会有一个年轻僧人曾经去湖边拍过照片,后来被人叫到市里谈话,回来以后就再也不提贡措湖的鱼。
这些话很散,散到不能写进任何正式材料里。
这些都不是证据,但它们像散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指向同一个方向。
回到车上后,陈默把茶棚老板娘、卖转经筒的老人和藏香摊贩说过的话,一条一条记进了笔记本。
他在最后写下四个字只听不问。
寺院这条线,不能急,更不能硬碰。
有些门,需要等里面的人自己把锁松开。
只是陈默不知道的是,他去贡措大寺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进了洛桑次仁耳朵里。
寺院门口的小摊、山脚下的茶棚、负责接待的年轻僧人,只要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这个消息就不会藏太久。
洛桑次仁拿到消息后,不敢耽误,第一时间打给了巴桑扎西。
电话里,巴桑扎西听完以后,半晌没有说话。
贡措大寺,次仁多吉活佛,陈默竟然真敢把手伸到这条线上来。
巴桑扎西慢慢放下电话,脸上的神色阴得可怕,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反咬陈默的口子。
一个汉族市长,刚到卡朗不久,就跑去寺院问贡措湖、问雪域矿业、问企业善款。
只要稍稍换一种说法,这就不是调查污染,而是干预宗教场所、挑动民族情绪、破坏地方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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