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陈默回到书房,开始处理工作,晚上十一点多,林小可的消息来了。
她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附带了一个解压密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陈司长,原始工单数据全部导出来了,一共三千二百份。我初步筛了一下,跟豫中省生鲜冷链相关的有四百七十一份。其中有一条消费者留言,我觉得您需要重点看。”
陈默打开了那条标注了重点的消费者留言。
留言的时间是六周前,投诉人是一位年轻的母亲,住在豫中省省会。
她写的是“我在xx市买的生菜,回家洗了三遍以后给孩子拌了个沙拉。孩子今年四岁,吃了大概半碗以后开始说肚子疼,然后上吐下泻,送到省儿童医院急诊。医生给做了血检和胃内容物检测,说检测出了一种叫‘甲基硫代磷酸酯’的化学物质,属于违禁的工业级保鲜剂,长期接触可能对肝肾造成损伤。孩子现在还在住院观察。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出现在市卖的蔬菜上的?“
陈默看完这条留言以后,说不出来的愤怒,心情瞬间变得异样压抑。
甲基硫代磷酸酯,工业级保鲜剂,孩子住进了医院,六个星期前的投诉。
而市场司的这条原始工单的处理状态,到现在还是“待处理”!
六个星期,四十二天,一个四岁孩子的身体里被灌进了工业级化学物质,而负责监管的部门,到现在还在“待处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食品安全这四个字,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多少年的痛点,多少年的心病。
从三聚氰胺到地沟油,从苏丹红到瘦肉精,每一次食品安全事件爆出来的时候,舆论都是一片哗然,老百姓都是一片恐慌。
然后呢?查处一批人,罚几个款,风头过去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根子上的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
为什么?因为食品安全的监管链条太长了,从田间地头到生产加工,从物流运输到终端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
而每一个环节的监管权分散在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层级手里,信息不通,责任不清,推诿扯皮。
更深层的原因是,有些人把这条链条上的漏洞当成了牟利的工具。
你管运输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管销售得装聋作哑,大家都从中间捞一笔,最后倒霉的是谁?
是端起碗来吃饭的老百姓,是那些连选择权都没有的孩子。
陈默想起了他在凉州的时候,有一次下乡调研,在一个偏远的乡镇卫生院里看到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
卫生院的医生说这孩子是长期食用劣质食品导致的慢性中毒,肝功能损伤严重,家里没有钱送到大医院去治疗。
那个孩子的眼睛陈默一直记得,很大、很黑、很空洞,像是不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从那时候起,陈默就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他一定要在食品安全这件事上做出改变。
现在他站在了市场司司长的位置上,这个位置虽然不算最高,但已经足够他做一些事情了。
全国消费品市场的投诉数据汇总在这里,食品安全的监督执法协调也在这里,他有了抓手。
但问题是,他面前不只是一个食品安全事件,还有一个方致远,还有方致远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他不能蛮干,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陈默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常靖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常靖国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应该是刚开完会。
“小陈,这个点打电话,有事?”常靖国问道。
“省长,我遇到了一个情况,想跟您请教。”陈默的语气沉稳,没有任何慌乱。
“说。”常靖国简短地应了一个字。
陈默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豫中省生鲜冷链投诉暴增的数据、方致远三个月前就收到了预警报告但压着没报、原始工单里那个四岁孩子中毒住院的案例、以及工单至今仍是“待处理”状态。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常靖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声音才响了起来。
“你确定这些数据是准确的?不是有人故意给你递刀子?”常靖国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警惕。
陈默应道“数据来源有两条线,一条是周海燕的正式汇总报告,一条是林小可用我的权限从后台直接导出的原始工单。”
“两条线的数据互相印证,对得上。而且周海燕还保留了三个月前那份被压下来的预警报告原件,上面有方司长的签收日期和签名。”
“嗯。”常靖国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变化,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又过了几秒钟,常靖国才开口说道“小陈,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食品安全的事情,关系到老百姓的健康和生命,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到这种数据都会愤怒。但我要提醒你几点。”
“省长请说。”陈默认真地听着。
“第一,你现在还在站稳脚跟的阶段。这个时候如果贸然动手,不管你的理由多么正当,外界的解读只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的同事会觉得你是来搞事的,不是来做事的。”
陈默没有反驳,他知道常靖国说得对。
“第二,方致远压数据这件事,性质可能很严重,但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没有作为’,还不能证明他‘主动包庇’。这两者的区别很大,处理方式也完全不同。你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常靖国的语气加重了一些,“食品安全的问题,你一个人解决不了。”
“这不是市场司一个部门的事情,涉及农业、卫生、工商、公安,甚至地方政府。”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冲上去当英雄,而是找到合适的方式把这件事推到应该负责的层面上去。”
陈默沉思了一下,问道“省长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直接处理方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