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骑着马走了以后,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行李箱上。箱子的夹层里放着那袋牛肉干和那包砖茶,还有商务局二十三个人的联名信。这些东西不重,加起来也就四五斤,但放在心里头的分量可不是秤能称出来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蓝凌龙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苏瑾萱来,他得亲自去接,不能什么事都指着蓝凌龙。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白晓棠。
“陈市长,丁怀远老宅地窖里的副本材料取到了,两箱子文件,正在连夜归档编号。预计后天能全部整理完,我亲自带材料去省纪委。”白晓棠在手机中汇报着。
“好。白书记,辛苦了。”陈默应着,这些事,按道理来说,应该全由苏牧原来接手的,可白晓棠还是愿意向陈默汇报,只要他还在凉州一天,他就是她心中最好的领导,没有之一。
“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事。”白晓棠应道,“陈市长,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红柳村的村民代表来了一趟纪委,给你送来了一面锦旗。”
陈默愣了一下,问道“锦旗?”
“嗯。红色的绸缎做的,金字绣的,上面写着‘为民做主的好官’。村里凑钱做的,说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每户出了五块钱。”
陈默一听,眼睛又是一热,多好的老百姓啊。
“你帮我收着吧,明天我去你那儿拿。”陈默平缓了一下情绪后,说着。
“好。”白晓棠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陈市长,这面锦旗,比我在纪委见过的任何一面奖状都值钱。”
说完,白晓棠主动挂了电话。
陈默听得懂白晓棠这话的意思,他想起了老马刚才站在市政府门口的样子。
一件洗得白的军绿色夹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上全是老茧,搓来搓去地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个在戈壁滩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骑了两个多小时的马,就为了送一袋牛肉干和一包砖茶。
他又想起了那面锦旗,一百多户人家,每户五块钱。
五块钱对城里人来说连一杯奶茶都买不到,但对红柳村的人来说,那是认认真真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钱。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在凉州三个多月所有辛苦的全部回报。
不是升迁,不是嘉奖,不是组织上的评价,而是一袋牛肉干、一包砖茶、一封联名信和一面锦旗。
可这些东西,却让陈默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白晓棠的办公室,白晓棠把锦旗递给了他。
锦旗是大红色的绸缎做的,有半面墙那么大,金色的字绣得工工整整。“为民做主的好官”七个字,每一个字都用了粗线,看得出绣工下了心思。
陈默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把它卷起来。
“白书记,红柳村的供水管道什么时候能完工?”陈默问道。
“按照施工进度,还有三十五天左右。管道的主体已经铺了七公里,剩下四公里正在加紧施工。入户的水表和阀门已经到货了,就等管道铺完以后安装。”白晓棠应道。
“体检站呢?”陈默又问道。
“省城医疗队的设备上周全部到位了,目前已经完成了三百多人的初步体检。重金属指标偏高的有四十七人,其中十二人需要转到省城的专科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费用按照市财政和华鼎冻结资金各半的方案执行。”白晓棠汇报着。
陈默点头应道“白书记,这些事情我走了以后你和苏市长要继续盯。供水管道的质量、体检后续的跟踪治疗、征地补偿款的最后一批放,每一样都不能掉链子。”
白晓棠认真地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放心,我白晓棠在凉州一天,这些事就不会停。”
从白晓棠办公室出来以后,陈默拿着锦旗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锦旗卷好,用一根橡皮筋固定住,放进了行李箱里。
箱子打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工作手册、一摞需要带回京城的文件、那袋牛肉干、那包砖茶、那封联名信,还有这面锦旗。
他来的时候行李箱几乎是空的,走的时候也没装多少东西,但分量却重了很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牧原找到了陈默。
食堂里没什么人,两个人端着盘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牧原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着陈默问道“陈市长,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工作交接差不多了,剩下的文件我今天下午整理完。”陈默应着。
苏牧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陈市长,说句不该说的话,我真不想你走。”
“本想为你搞个欢送会,可你不愿意,再说了,真要搞欢送会,离别的滋味,大家都不好过。”
“陈市长,我在这里真心祝你一路顺风。”
陈默又是眼睛一热,无论是这里的老百姓,还是苏牧,古丽娜和白晓棠,他们都是好官员。
陈默稳了稳情绪后,看着苏牧原说道“苏市长,你不用客气。凉州的事已经走上正轨了,你和白书记完全能接着干下去。”
“不是客气。”苏牧原的表情很认真,“你来之前,我在凉州当了三年市长,说白了就是华鼎的传声筒。”
“上面有马振邦压着,旁边有贾长胜搅着,下面有霍天成和范忠良盯着,我这个市长干得窝囊极了。你来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官不是这么当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苏牧原的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是一种经历过剧变以后才会有的坚定。
“苏市长,你不是没有能力,你是以前没有机会。”陈默的语气很平,“现在机会来了,凉州是你的主场,你说了算。别让这个城市再被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家企业绑架。”陈默认真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