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华鼎的底细了,这份环评报告当初就是在市委书记马振邦的授意下,由县里一路开绿灯违规盖章通过的。
孙德海指了指脚下的暗管,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这个东西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们报告上信誓旦旦保证的‘零排放’!”
丁怀远硬着头皮低头看了一眼暗管里汩汩流出的黑色污水,那污水不仅颜色骇人,表面还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状泡沫,散出的恶臭熏得他直反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跟那管口流出来的毒水一样难看,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着摆子。
“孙、孙处长,”丁怀远的声音着颤,结结巴巴地找补着,“这个……这个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县里平时也三令五申要求他们搞好环保,可能是……可能是企业私自偷排,底下的人瞒报了。”
“我需要立刻回去召开紧急会议,深入了解一下情况,一定给省厅一个交代!”
“不清楚?”孙德海的语气终于变了一点,多了一些不容置疑的愤怒,“丁书记,这根暗管埋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管壁的腐蚀程度来看,至少用了一年以上。”
“你是敦煌县的一把手,连这么明显的排污口都不清楚,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丁怀远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被当众罚站的小学生。
技术员这时候把便携式水质检测仪的结果递了过来,孙德海看了一眼数字,眉头拧了一下。
“镉标21倍,铅标8倍,砷标4倍,”他把检测报告递给陈默,“陈市长,你看看。”
陈默接过那份散着油墨味的报告看了看,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数字比他之前掌握的还要严重得多。
他拿到的红柳村井水报告是重金属标了数倍,但那已经是毒水渗入地下,经过了长达数公里的地下水系的稀释和土壤层层过滤之后的结果。
而现在,这个直排口的原水,简直就是纯粹的毒液。
标二十一倍的镉,这意味着哪怕只是一小口,也足以对人体的肾脏和骨骼造成不可逆转的致命损伤。
红柳村那四十七个肾病患者和六个癌症晚期村民的悲惨命运,源头就赫然摆在眼前。
陈默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丁怀远。这就是凉州基层官员的常态,为了虚假的政绩,为了迎合上面大领导马振邦的意志,他们可以毫无底线地出卖老百姓的生存根基。
他们不是不知道污染,而是根本不在乎。这种烂透了的官商勾结生态,如果不下重手彻底切除,整个凉州的根基都会被腐蚀殆尽。
孙德海没有停下来。他让技术员戴上厚厚的防化手套,又在暗管下游三十米处的土壤里取了三个土样,小心翼翼地用加厚的密封袋装好,贴上带有编号和日期的红色标签。
然后又让无人机升空,从上空拍了一组厂区和周边水系的全景照片。
无人机拍到的画面触目惊心,从空中信看,厂区西侧的那条河沟一直往下游延伸了将近三公里,沟底和两侧的土壤都被染成了深褐色和铁锈色,跟周围正常的戈壁地表形成了触目的对比。
沟的末端汇入了一个小型的洼地,洼地里的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绿褐色。
“那个洼地离红柳村多远?”孙德海问。
“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陈默回应着,“地下水流向也是从这个方向往村子里流的。”
孙德海没再说话,但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干了二十多年环保,什么样的污染没见过,但像这样在水源地上游直接排放含重金属废水的,性质已经不只是环保违法了,而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老孙,这个数据够了,”陈默把报告还给孙德海时说道。
孙德海点了点头,转身对跟在后面的执法人员说了一句“开停产通知书。”
执法人员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了一份预先准备好的《责令停产整顿通知书》,在现场填写了检查结果和责令事项,然后交给孙德海签字。
孙德海签完以后把通知书递给了丁怀远时,说道“丁书记,这份通知书你签收一下,华鼎稀土加工基地从今天起全面停产整顿,整改达标经省环保厅验收通过后方可复工。”
丁怀远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接过了通知书,在签收栏上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回程的路上,陈默坐在自己的车里给施耀辉了一条消息。
“环保督察到位了,华鼎稀土加工基地已被责令停产整顿。废水直排,镉标21倍。”
施耀辉的回复很快“好。证据保全做好了吗?”
“做好了,孙德海的人很专业,水样、土样、影像资料全部有。”陈默回复道。
“继续。”施耀辉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