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拿了筷子过来,一巴掌拍到他手上:“小孩都上高中的人了,还拿手拈菜吃,像什么样子?”
卢厂长心道:你到今天,才知道他不像样子呀。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人玩得团团转。
哪儿来的周公子?
从香港报纸曝光周北方的事情到现在,多少天了?
但凡他想找记者拿回剩下的爆料,也不会拖到卢峰岩这个傻蛋跑去香港。
偏偏他老婆不明所以:“周家的狂成这个样子?在香港也敢这么狂?”
“哎呦,妈,你是不知道。他在香港那个前簇后拥,记者还追着跑的架势哦!”卢峰岩五味杂陈,“唐一成说了,周北方那个车子,就要上百万,港币,进口的!”
卢厂长看母子俩一惊一乍的样子,只能暗自摇头叹气。
这两人还在有商有量。
“哎呦,这回多亏了小唐。等下次他来金宁,你记得一定要喊他来家里吃饭啊。”
卢厂长在心里呵呵:还小唐呢。此一时彼一时,人家真是小唐的时候,你可没喊人家吃过饭。现在,人家未必有空再吃你这顿饭咯。
偏偏他儿子一无所知:“那必须的。妈,你不知道,那个记者后来逃出来了,非要缠着我们拿钱。后来还是唐总掏了一万港币,把人打走了。”
卢母出惊呼:“一万港币啊!这么多钱。”
卢厂长面无表情地翻了第二张信封,暗自吐槽:废话,这么多人陪你演戏,难不成给你白打工?
他的手突然间停顿了,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复印件,询问儿子:“这个是怎么来的?”
“记者拿来卖的料啊。”卢峰岩莫名其妙,又觉得他爸不识货,“爸,你别看这些小儿科了。看录像带!好家伙,那叫纸醉金迷啊。香港电影都没他夸张。”
卢厂长却根本没有碰录像带的意思,只盯着手上的香港单程证,声音低沉:“你错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没这几张单程证值钱。”
这话卢峰岩听不明白了,他知道香港单程证值钱,5o万都有人愿意掏钱买。
因为物以稀为贵啊。
去年,两国政府达成协议,将单程证配额从每日75个增加到1o5个,其中75个,分配给香港居民的内地配偶,另外3o个用于子女及其他类别。
可想而知,要弄到单程证有多难。
但关键问题是,这只是都北方老婆孩子的香港单程证的复印件而已,卖废纸都卖不出钱的东西。
卢厂长摇摇头,耐着性子教育儿子:“你记住我的话。现在是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在展经济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原则都可以通融,唯独旗帜鲜明讲政治,是永远无法动摇的。”
可惜注定了卢厂长的耐心白费了,因为他儿子听不懂,几张通行证复印件而已,怎么跟讲政治又扯上关系了?
主要是讲政治就是玄之又玄,什么都能扯得上去,什么又好像都靠不到边。
卢厂长再一次心中感叹。
由不得他不怀疑自己教育孩子的水平。
就说那个小唐,199o年,他当跟着王潇跑销售的时候,只是下面一个县濒临破产的肥皂厂的小职工,也是憨厚老实,心思全长在脸上的人。
结果才不到四年功夫啊,人家就能把自己的傻儿子玩得团团转了。
活脱脱一个翻版的王潇。
再看看自己儿子,天天带在身边,耳提面命的,结果一把年纪光长个子,不长脑袋。
算了算了,卢厂长自我安慰,他把儿子派去香港出差,不就是方便王潇安排人忽悠他来着嘛。都知道是个不长脑袋的,叫人晃点了,也谈不上丢人。
算了算了,人家辛辛苦苦把戏做的这么真,已经很给面子。也能让你对上面交代,有说的过去的理由了。
五味杂陈的老父亲实在是无从疏解,只能又回到大班桌前,挥毫泼墨,写下:“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卢峰岩虽然没什么文学素养,但不至于连苏轼的这诗都看不懂。
他不满地嘟囔:“爸,我也不至于到这步吧。”
“这不挺好的嘛。”卢厂长放下毛笔,吹了吹宣纸尚未干的墨迹,叮嘱老妻,“你喊人把它裱糊起来,挂墙上。”
卢母也不乐意,嘀嘀咕咕道:“挂着让人看你儿子的笑话?”
“我儿子有什么不好?”卢厂长一本正经,“总比周北方好吧?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招呼儿子,“走吧,你跟我去一趟省政府。”
卢峰岩赶紧扒掉碗里剩下的饭,又吃了一块红烧肉,满嘴油光:“爸,去省政府干什么?你不见见那几个老毛子专家吗。”
“那个先放放,老王招呼他们就好。晚上再宴请他们。”
卢厂长重新收拾了信封,放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拍拍包,又招呼老妻,“喊个车子。”
倒不是他身娇体贵,出个门必须得专车来专车去,而是今天兹事体大,不坐专车不方便。
车子一路开到省政府,方书记正忙着接待客人。
她的秘书倒没有为难卢厂长,只小声解释:“你们金宁钢铁厂的王总在呢,带了新加坡商人过来看有没有投资机会。”
卢厂长笑道:“那我不急,我等着,不能耽误了招商引资的大事。”
其实这会儿,方书记的办公室里的客人只剩下王潇了。
她带着赵总过来,就是为了介绍他给方书记认识。
毕竟人家工作相当努力,二月份在上海同意了想办法介绍北京的技工去新加坡打工,三月还没过完,他就拿出了实际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