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峰岩盯着报纸上周北方的半山别墅照片,喉结滚动:“香港记者……就为赚点封口费?”
王潇拎起紫砂壶,亲自给贵客续茶,茶水悬出一道琥珀色的弧:“卢主任,91年深圳宝安县的‘股市黑幕’怎么曝出来的?记者写完稿子先寄给当事人——价高者得,这叫规矩。”
她指尖轻点报纸边缘,“这栋别墅值几千万,你说周公子舍得出多少买‘规矩’?”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名人私生活的,名人觉得不好听,报纸上刚露出点影子,他们就会主动找过去,买断剩下的新闻,不曝出来,省的难看。”
卢峰岩觉得自己听懂了:“那就是说,现在那个记者手里有周北方的证据?”
“不知道。”王潇再一次摇头,“说不定周北方早买走了呢?他在外面大方的很,出了名的阔气,石崇斗富也差不多吧。”
卢峰岩泄气了,说了半天白说啊!
他迁怒王潇:“你怎么不早这事儿啊?”
王潇又不靠他吃饭,才不惯着他呢,直接怼回头:“我怎么知道?你也没先说厂里要搞钢啊。”
卢厂长就由着两个小辈你来我往,然后朝伊万诺夫笑了笑,用俄语道歉:“不好意思,叫您看笑话了。”
他是五十年代的老大学生,学的就是俄语。金钢能起来,又得感谢当年的苏联援助工程。
所以哪怕他俄语音水平一般,但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往外蹦,还是能让伊万诺夫听懂的。
老毛子哈哈笑:“这有什么啊。不过,我倒觉得王猜的未必准确。女士们的想法跟男人总是不一样。我想,周先生未必会在意这点新闻。”
他自觉还是能够理解周北方的心态的,“香港小报说他挥金如土,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证明他财大气粗啊。”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别人认为我们没钱。”
“只要人家觉得我们有钱,那么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钱。您说是不是?卢先生。”
卢厂长点头,商场确实如此。
连银行都这样。
一说银行没钱了,所有的储户都会忙着去取钱,生怕自己的钱打了水漂。而且不管银行事后怎么努力,拼命地加息,想要再重新吸储也难。
相反的,大家觉得银行钱多的是的时候,银行不希望大家存钱,只希望大家贷款的时候,大家也会把钱存进银行。
更何况钢借壳上市了,行股票了。股民买股票看的不就是行方来头大不大,钱多不多嘛。
至于说私生活闹得不好看这种事情,男同志就没几个在意的。
相反,他们会把它当成自己可以拿出去吹嘘的资本。
照这么看的话,香港报纸的如意算盘大概率没能打通。
其实也不怪他们想不透这一点,毕竟资本主义世界的人看社会主义,总会存在各种调调框框的刻板印象。
在他们看来,周北方身上的红·色背景,意味着他一定要谨言慎行。不然曝出的私生活上的不堪,按照北京的纪律,他肯定要被处分,要完蛋的。
这种情况,他能不紧张吗?
可周家在钢是一言堂,周家人也自觉关系硬得很啊,根本不在怕的。
卢厂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证据十之八九还在人家报社手上。”
那么问题又来了。
报纸是香港的报纸啊,他们怎么去人家手里拿证据呢?
1994年可没什么港澳通行证,去一趟香港,这么说吧,对金宁人来讲,要比去独联体国家和东欧还麻烦。
卢厂长又把目光转到王潇脸上:“潇潇啊,你也是我们钢铁厂的孩子。这个事情,你得帮帮伯伯。”
王潇痛快答应:“去香港啊,那简单。”
卢峰岩喜形于色:“那什么时候你能把证据拿过来。”
“是你拿过来!”王潇认真道,“我在香港是开了个公司,为了办苏联科学家过来开的。我可以给你弄个证件,邀请你过去谈合作。其余的,只能看你自己了。”
伊万诺夫看卢岩峰要打退堂鼓,哈哈笑道:“别怕,香港报纸做这些是熟手。周北方不买他们手里的东西,那些录像带啊录音之类的,放在他们手里也没用。你去买,他们肯定欢迎。”
他又朝他挤挤眼睛,“而且,香港可是销金窟红粉堆,你可以好好逛逛啊。”
这一回,他说的是英语,倒是能够让卢峰岩听懂,叫卢厂长听不明白,非常适合谈论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
但他忘了,王潇也在呢。
她立刻柳眉倒竖:“别瞎来啊。别忘了,周北方是钢铁厂一把手的儿子,卢主任,你也是。回头人家记者拍了你的录像带,看你怎么掏钱去赎回来。”
卢峰岩吓了一跳,心里那点小九九立刻烟消云散。
他结结巴巴道:“那不能吧,我又不是什么名人。”
王潇呵呵笑:“您别妄自菲薄,香港的记者无孔不入,他们知道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的多。”
她拍拍手,笑意盈盈,“行吧,我这边尽快把证件给你办了,什么时候过去,你自己决定。”
这就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卢厂长事情多了去,话都说明白了,自然没必要继续待下去。
他又讲了两句客气话,叮嘱王潇好好养身体,早日恢复健康,然后便告辞离开。
出了别墅,上了小轿车,从兴奋和忐忑不安钟醒过来的卢峰岩终于又找回自己的脑子了:“哎,你说她跟钢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要弄这一出?”
卢厂长还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她呢,她生意大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