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巳时。零下六十一度。
南桂城的城墙上,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零下六十一度的风,再小也是刀子,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一下一下地蹭。那种砂纸是粗粝的、带着冰碴的、每一粒磨料都冻成了尖锐的棱角,从人的颧骨最高点开始,顺着面颊的弧度朝下颌方向拖拽,在皮肤表面留下看不见的、细如蛛丝的划痕。风从北面吹来,越过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越过温春河封冻的河面,越过城墙脚下那片被踩实了的、结了厚厚一层冰壳的护城坡道,最后撞在城墙的垛口上,被那些凹凸不平的砖石结构切割成无数道细小的、贴着墙面旋转的气流。那些气流在垛口之间穿行,发出高低不一的哨音,像一排被风吹响的、音调不准的骨笛。
田训裹着厚氅衣,站在垛口后面。那件氅衣不是他平日里穿的那件青灰色的旧氅,那件已经在昨天的打斗中碎成了布条,被耀华兴剪开用来包扎了。这一件是赵柳从偏院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一件更厚的、深褐色的老羊皮氅,面料是粗纺的羊毛呢,里子是整张的羊皮,毛面朝内贴着身体,皮面朝外挡着风。那件氅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肩线塌到了上臂的中段,下摆一直拖到脚踝。他的脸色还是青白色的,那种青白不是寒冷造成的暂时性缺血,是失血过多之后皮肤表层毛细血管网长期处于收缩状态的结果,整张脸的底色像一张被冻过的宣纸,白得发青,青里透灰。嘴唇上的痂没有掉干净,那些在昨天搏斗中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硬壳边缘翘起的部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胸口被布条勒着,那些布条从肋下绕到肩胛,从肩胛绕回前胸,每一圈都扎得很紧,紧到每呼吸一口都会牵着肋骨下面的钝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穿的痛,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深处朝外扩张的、每一次吸气都被压缩又被释放的涨痛。
他不该上来。耀华兴说了,伤成这样至少要躺三天。耀华兴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这件衣服该补了”或者“这壶水快凉了”,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田训的肋骨断了两根,一根是第七肋,在左侧腋前线附近,断端没有完全错位;一根是第九肋,在左侧肩胛线附近,断端有轻微的嵌插。胸口的刀伤从左肋下缘斜贯到胸骨中段,深度切开了皮下和肌层,差一指就触及了心包的外膜。后背嵌进去的那些碎玻璃,耀华兴用镊子一片一片夹出来的时候,最小的碎片只有米粒大小,嵌在背阔肌的筋膜层里,每一片取出来之后都需要用烧过的药棉按压止血。那种失血量、那种组织损伤、那种在零下六十多度的环境中暴露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又经历了长达几个时辰的体温流失,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此刻都应该躺在炕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但田训还是上来了。
他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赵柳在院子里的柴垛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又闷又响,盖住了他掀开毯子的窸窣声。耀华兴在偏院的药房里配药,把几种干透了的草根和树皮放在石臼里研磨,那种研磨的节奏均匀而缓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运费业还在睡,他从昨晚亥时被吵醒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裹着狐裘缩在墙角,隔一阵翻一个身,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寒春和林香在正屋的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苗从灶眼上方蹿出来,把两个小姑娘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晃。
他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每走一步,左侧胸腔里那两根断裂的肋骨就相互摩擦一次,骨断端之间的软组织被挤压,发出极细微的、像碾碎干树叶一样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那种痛也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他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了那件深褐色的老羊皮氅,用右手——左手还使不上力——把氅衣从钉子上摘下来,搭在肩上,然后侧身挤出门框,走进了院子里。院子里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昨天那些血印和拖拽的痕迹被夜里的新雪盖了薄薄一层,但底下的暗红色还在,透过雪面泛出一种脏兮兮的、像陈年铁锈一样的底色。
他扶着院墙走到院门口。院门昨天被赵柳关上了,门闩横在门框中间,他单手把门闩抽出来,门板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他侧身挤出去,然后是巷子,然后是巷口,然后是那条通往城墙的、被巡逻兵踩实了的主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冰面上试探薄厚的谨慎。他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墙壁或者路边的任何可以支撑的物体,从院墙到巷壁,从巷壁到路边的拴马石,从拴马石到城墙根的石阶扶手。他像一只受了伤的、正在从某个危险地带撤离的野兽,用所有还能用的支点,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城墙的台阶下方。
台阶是石头凿的,一共三十七级,从城墙根一直通到垛口下方的巡逻道。每一级台阶的表面都结着一层薄冰,那种冰是夜里的霜在石面上凝结之后又被早上的风磨平了的,光滑得像一层透明的釉。他扶着石阶旁边的铁扶手——那根扶手是生铁铸的,冻了一整夜之后表面结满了白色的霜,手心贴上去的瞬间就被粘住了一层皮——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左脚先迈上台阶,踩稳,右手拉着扶手把身体拖上去,然后右脚跟上。三十七级台阶,他走了将近一百息。走完最后一级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些冷汗在氅衣的羊皮里子上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膜,贴着他的脊背,冷得他从尾椎到颈椎的整条竖脊肌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他站在了垛口后面。
他扶着冰冷的城墙。城墙的砖面是青灰色的,被冻了一整夜之后硬得像铁,砖缝里的灰浆在极寒中收缩了体积,把砖块之间的缝隙拉大了,那些缝隙里灌满了白色的霜。他的手指抠着垛口内侧的一道凹槽,指腹贴着砖面,感受着从城墙深处传导上来的、那种和外界气温一样低的寒意。他看着城外的雪原。
白。无边无际的白。
灰白色的晨光铺在雪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那片雪原从他脚下的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天际线,中间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可以打断那种白色延续性的物体。昨天夜里下的新雪覆盖了之前所有的痕迹——那些被踩过的脚印,那些被风卷起来的雪涡,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巡逻兵每天都要走一遍的路径,全都被埋在了那层新雪底下。远远看去,那片雪原像一张被铺开了的、无限大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风从雪面上掠过,把表层的细雪吹起来,形成一层贴地翻滚的白色薄雾,那层薄雾像大地的呼吸,起伏着、流动着、不断地改变着形状,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地面。
他看不见演凌。
隔着数里,隔着风雪,隔着那片死寂的白色,他不可能看见一个人。雪原上的视线条件在这个时辰里极差,晨光从东方的冰晶云层里透出来,被云层里的冰晶颗粒散射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漫射光。那种光不产生阴影,不产生对比,不产生任何可以让人眼分辨物体轮廓的明暗差异。一个人缩在雪地里,和一块石头、一根枯木、一丛被雪盖住的灌木之间,在视觉上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演凌真的在那片雪原上的某个位置缩着,从城墙上看过去,他就是一个比周围雪面稍微暗一点的、大约三尺宽的斑点。那个斑点在漫射光中甚至可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他知道演凌在那里。
不是通过视觉判断,不是通过逻辑推理,是一种更深层的、建立在数十个时辰的缠斗、对峙、追逐和互相观察之上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直觉的认知。他站在城墙上,眯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些被剪短了的发茬在风中像一丛被压弯了的枯草。他看着那片白,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演凌。
缩在某块石头后面。那块石头不大,大约到腰的高度,西北面平整,东南面有一个内凹的浅槽,背风面的开口处用雪垒了一道矮墙。演凌的身体蜷在石头和雪墙之间,后背靠着岩石的背风面,双膝朝胸口收拢。右腿直挺挺地伸着,碎骨头在膝盖里顶着,被布条和木板勉强固定住,但固定得松松垮垮的。左臂吊在脖子上,用一根从破衣下摆撕下来的布条挂着,肱骨骨裂的地方夹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板。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此刻正攥着头发,或者砸在石头上,或者抠着雪地。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关节发白又发青,指甲缝里嵌满了冻硬的雪粒和暗红色的血泥。他的脸——那张被玻璃划烂了的、缝了两针的脸——被风吹得歪向一侧,缝线的针脚在冻得发脆的皮肉里微微松动,创面边缘的痂壳被风吹裂了几道细纹。
田训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
那些齿轮卡住了。嘎吱嘎吱地转,转不动,冒烟,发烫,却吐不出一个能用的念头。每一个方案从那个冻僵了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都是完整的、有逻辑的、看起来可行的,但只要它接触到现实那堵冰墙,就立刻碎成粉末。爬墙?膝盖碎了,爬不了。混入?那张脸全城都认识了。找帮手?不甘心。等?等不起。火攻?进不去城。绳子?手废了。每一个念头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口被冻住了的井里,石子落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井壁旁边,停住了。
演凌越想越急。越急越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焦躁。他的呼吸会变得短而急促,白雾从口鼻处喷出来,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凝成冰晶,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把他的脸冻成一副白色的面具。他的右手会砸在石头上,指节砸破了,血渗出来,瞬间结冰。他会咬自己的舌尖,咬到满嘴血泡。他会用后脑勺撞岩石,撞得颅骨嗡嗡作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用头撞栏杆,撞得头破血流,栏杆纹丝不动。
田训看着那片白,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带着点苦涩的东西。那种东西从胃底升起,经过横膈膜,经过胸腔,经过喉管,最后在嘴角化为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向上的,是向下的,是嘴角的两端被某种内在的力牵引着朝下坠的结果。它带着无奈,带着一种看透了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沉坠感。
无奈。
他见过很多人。守城这些年,他见过疯子,见过赌徒,见过不要命的亡命徒。那些人都有各自的执念——钱、权、仇、色、名。那些执念都有对象,都有尽头,都有“得到之后就放下”或者“得不到就换一个”的退路。但演凌不一样。演凌不是被谁逼的。不是为钱,不是为仇,不是为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他就是为了那句话——“我一定要抓到你”。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演凌的脑子,也钉进了田训的。钉子扎进去的时候两边都疼,但疼法不一样。演凌疼的是“抓不到”,田训疼的是“为什么”。
田训知道演凌在想什么。因为演凌想的每一个字,田训都能猜到。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条路,直的,没有岔口。那条路从“抓到你”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路上没有别的风景,没有别的念头,没有别的可能性。走到头是墙,他也要拿脑袋把墙撞穿。墙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前面有一堵墙,他就要撞。
“傻子。”
田训说出了声。声音被风刮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色的雾气,那团雾气在风中翻滚了半圈,然后被撕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