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身形清瘦得几乎撑不起那单薄的布料,脸上虽然还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却丝毫无损那份惊心动魄的俊美。
“无烬大师,您的身体没有恢复么?”季棠错愕的问道,不是说建木灵露可以重塑元婴的么?难道没有治好无烬的身体?
“季道友,请坐。”无烬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微微扯了下嘴角,“残躯一具罢了,左右不过是一副皮囊,何必在意。”
季棠注意到无烬眼底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不对!这反应不对劲!无烬这状态绝不仅仅是身体未愈那么简单!
“无烬大师!”季棠顾不上礼数,语速飞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当初自己做任务时遇到的种种,包括南风馆背后的势力是合欢宗、合欢宗掌门月漪在梵音寺山门前对他的维护、与梵音寺方丈对峙时为了给他鸣不平甚至硬生生把梵音寺方丈给说到吐血……以及得知她这里有建木灵露后,两位掌门对待她的反应等等。
当季棠提到月漪那句带着痛恨与讥讽的质问,“他能不能活着你不是比谁都清楚么?!不顾他的伤势,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的决定不是您老亲自下的么!”时,无烬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名为“痛楚”的涟漪,却又迅速被他强行压下,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死水。
不过在听到梵音寺方丈听闻她这里有建木灵露后,不顾自己的伤势强行破阵后,无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变化。
“所以,师尊他老人家一直未曾见我……是因为受伤了?那她……”
季棠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下子就领悟到了无烬的未尽之意,连忙说道:
“会不会是因为月漪掌门以为你在介意南风馆的经历?或者是以为你在介意她将方丈气到吐血的事情,所以才没有来见你的?”
这一次,无烬沉默了很久,久到禅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禅房紧闭的门扉,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木门,看到那遥远大殿中的景象。
此时的无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埋的愧疚,有不敢触碰的思念,也有对自身现状的难堪,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劳烦季道友……推我出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有些事,总该……有个了断。”
季棠闻言连忙上前推动轮椅,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如同敲打着无烬沉寂的心门。
当禅房门被推开,阳光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时,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在季棠的推动下,轮椅穿过幽静的禅院回廊,朝着梵音寺主殿的方向缓缓而去。
每一步,都仿佛在靠近一个尘封了太久的、充满痛楚与遗憾的漩涡。
季棠不知道的是,她之所以在合欢宗没有看到月漪掌门,是因为对方此时正在梵音寺!
此时,梵音寺主殿内,月漪掌门慵懒地倚在客座上,指尖把玩着一缕发丝,红唇噙着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面端坐的梵音寺方丈,也是当年亲手将无烬逐出山门的了苦大师。
月漪掌门将一个染血的储物袋扔到了苦方丈面前,张嘴想要讥讽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为一句带着悲伤的问题:
“他……还没有解开心结么?”
了苦方丈双目微阖,手持念珠,口中低诵经文,看似平静,实际上那微微颤抖的念珠和紧抿的唇线无不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月漪掌门准备起身的时候,了苦方丈突然开口了:
“对不起,当年的事情是我错了,我……”
月漪掌门原本还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可当听到眼前了苦方丈迟来的道歉后,她反而控制不住自己了,直接爆发了:
“对不起?!笑话,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抵得过对他的伤害么?曾经的无烬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可就为了要向你这个狗屁师尊证明自己,他硬生生的杂碎了自己的傲骨,宁愿躲在南风馆那种地方……”
说到这,月漪掌门突然说不下去了,她连那些经历都说不下去,可想而知对于无烬这个当事人来说,那些经历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门外,季棠吃惊的张大嘴巴,不是吧?她随便猜的理由竟然是真的?!
主殿内,了苦方丈猛地睁眼,眼中佛光如电,但那份威严之下,却是难以掩饰的悲伤与动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之际——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殿内两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阳光从门缝中涌入,勾勒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剪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了苦大师霍然起身,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檀木珠子四散滚开,他那张刻满风霜、威严庄重的脸上血色褪尽,他死死盯着门口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漪掌门慵懒的姿态也瞬间僵住,她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中,所有刻意伪装的讥讽和冷漠寸寸碎裂,暴露出底下深藏的痛楚、愤怒、以及……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揪心。
她看着轮椅上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他光洁的头顶,看着他身上那件刺眼的、代表被放逐的灰色僧衣……所有的伪装瞬间瓦解!
月漪掌门红唇微张,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无尽期待的问题:
“无烬?你愿意出来……了?”
轮椅上,无烬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他的视线在月漪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与歉疚,随即移开。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浑身颤抖、仿佛瞬间就苍老了数十岁的了苦方丈身上。
无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古佛般沉寂,他双手缓缓抬起,动作因久病和虚弱而显得滞涩、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