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而不宣的爱意似拢在手心一豆灯火,慰藉着边塞的漫漫寒夜。
可惜,那时的陆梦遥并不知道,被他护在手心里的那一簇温存,会变成熊熊烈火,烧得他面目全非丶心如死灰。
战场苦寒,又时至冬至,往常每到这时候,陆梦遥都会制作防寒的汤药发给守边的战士,只有今年冬至,陆梦遥因前夜被折腾地太久,在床上贪睡了半晌,待他醒来时,小徒弟已经替他把熬好的汤药发了出去。
那天傍晚,陆梦遥所在的驻军营地遭遇了夜袭。
守方的将士很快便发现了异样——四肢僵直,行动迟缓。
两军对垒,分秒之差,足以扭转局势,不出半个时辰,守军已是节节溃退。主将果断下令後退,混乱中,陆梦遥却发现徒弟不见了。
作为军医,陆梦遥但并未上过前线,此刻,却义无反顾地挣脱拦截,冲向已经沦陷的前线。
刀枪相撞,发出铿锵悲鸣,喷溅在脸上的血还是热的,曾经熟悉的人已经摔倒在地。
陆梦遥莫名想到了初遇那日,少年血肉模糊的脸,和那双狠戾又绝望的眼睛,他踉跄着爬起来,无助地喊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仇恩。
他固执地在战火游荡,并不意外地没有找到徒弟,并且被俘了。
陆梦遥满脸血污被关在马棚里。可他依旧在问,问被俘的战士,问看守的敌军,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过一个明眸凤目丶背着药箱,名叫仇恩的俊朗少年。
没人见过仇恩。
陆梦遥自我宽慰,有时候,没消息便是好消息。
但每当敌营传来捷报,陆梦遥的心就又凉了一截。
突袭之後,战火又持续了两日。
陆梦遥所在的军队全面沦陷,边陲三镇接连失守,看守的敌军额手称庆,谈笑间,提及此番突袭势如破竹丶连连大捷,全靠少将军先阁忍辱负重,潜入敌营卧薪尝胆,在敌营投毒,赢得夜袭先机。
刹那间,这两日来刻意不去细想的某个念头,突然在心底疯狂蔓延开来。
似乎是为了让陆梦遥死心,一声号角,铁马嘶鸣,少将军归营。
红鬃烈马昂首阔步,马上的少将军一身银甲,凤目龙睛,英气逼人。
只一眼,便看得陆梦遥如梦初醒丶痛彻心扉。
他捂着胸口後退了几步,双腿一软,一口血喷了出来。
周遭一阵骚动,不远处的少将军几乎是瞬间从马上跳了下来。
铠甲反射着粼粼银光,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上满是焦急的神色,陆梦遥张了张嘴,怎麽也叫不出那个名字。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明明做过这世间最亲昵之事,他却是刚刚从守卫那里得知,那人不叫仇恩,叫仇先阁。
假的,全都是假的。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
仇先阁在陆梦遥床前守了整整一夜,终于等到他转醒。四目相对,不等仇先阁开口,陆梦遥便擡手,用尽全身力气,甩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滚。”
温吞儒雅了一辈子的陆梦遥,平生头一回骂人,便是对着自己昔日的爱人。
“梦遥……”仇先阁捂着脸,跪在陆梦遥面前,软声道,“是我不好。”
“阿遥,你我立场不同,我是敌军的少将军,我的父亲丶三位兄长,看着我长大的数千兄弟,都死于六年前的突袭,国仇家恨我如何不报,阿遥,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
“少将军,我害死了几千同袍,恕我无颜站在你的的立场上思考。”
陆梦遥冷冷看着他,问道:“那毒,是你投的罢?”
“阿遥,我……”
“回答我!”陆梦遥胸口起伏,咳出一口血。
“是我,是我。”仇先阁赶忙扶住他,拿着帕子帮他擦血,“阿遥,你先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