楸吾出塔的第一时间,并没有为自己疗伤,而是简要地将塔里的状况告知给在场众人。
是他的疏忽,并没有及时了解清楚,塔内原本封印的那只魔物并没有被连樾吞噬,按照刚刚看到的一切,那魔物分明是吞噬了连樾,借连樾的幌子引楸吾等人入塔。
或许它还想继续吞噬楸吾等人,但没想到楸吾十足的命硬,十足地难杀。
只不过它的主要目的,还是打开魔渊与仙界的连接,看它死前的模样,大有种虽死不悔的解脱感。
在场众人并没有对锁魔塔内的现状立刻表现出异样,领头的元祈、温若失面色古怪,楸吾暗叫一声不好,便听温若失冷声说:“楸吾,方才在塔内,那魔头所言是否是真?你真的和他一样,也剖人灵根助自己修行?”
元祈问得更直接些:“你那丧命的徒儿真的死在魔物之手?而且恰好在准备击杀连樾前,你的修为才猛然提升,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楸吾没有编好应付他们的谎话,也因宋泓的事情没打算再隐瞒,他很感激刚刚除魔时,没人急着跟他算账,不然他也没办法了却心事。
“连樾说的确有其事,我和他的修行方法一样,都是剖人灵根助长修为。”楸吾略略地按了还在淌血的胸膛,颔首向在场众人致歉,“我只是没有他那么过分,如今只剖去了连家父子……与我徒儿的灵根,再佐以魔物的内丹,侥幸修炼到如今的境界。”
“我当时还想让敬一拜你为师……”元祈气得面色铁青。
而一向牙尖嘴利的温若失却收了声,手上骤然多了一柄长剑,楸吾不躲不让,正正当当立着,让那柄长剑削去了他披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
“我不收你们子女为徒,就是因为挖不了他们的灵根,而且他们的灵根对我也没有增益。”楸吾狠下心来继续说道,嘴角渗出了内伤的血线,“收宋泓为徒,就是因为他国破家亡、没有靠山,且是你们都没辨识出的极品水灵根,如果没有今日的变故,你们不会追究他的死因,而我也能继续接受仙人两界的敬仰,直到我飞升成神。”
见众人都凝神倾听,没有动手的意思,唯一一个动过手的温若失已经被元祈拦住。
楸吾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平静又癫狂地低吼:“来啊,直接判我罪责,将我一剑刺死!”
“现在连樾已死,宋泓没被我救回来,我可以接受所有审判,你们谁都可以杀了我!”
“你实际并没有残害到我们的子女,真正能审判你的,也只有你徒弟。”元祈拧眉说道。
温若失甩开元祈的阻拦,与乾道宗弟子们一道站在防御法阵的阵眼里,顿时周遭金光大现。
而元祈与凌云宗的弟子却齐齐拔出宝剑,陆续地御剑向楸吾身后的锁魔塔飞去,楸吾回过神来掐诀,令摇摇欲坠的锁魔塔外,那支撑着塔身的青蓝锁链迸发出强大的推力。
元祈等人便如狂风中的枯叶,纷纷落到了乾道宗掌控的防御法阵里,楸吾重伤的身体在这阵飓风中屹立不倒,他回眸看向青蓝锁链缝隙滚滚流淌而出的魔气,防御法阵也沾染了独属于他的青蓝色。
“楸吾,外边的法阵你也动了手脚?!”
温若失果然被气懵了,这时候才发现法阵的不对劲,楸吾算不到除掉连樾的后果,但能算到他每位老友的反应。
老友,真是个稀奇的词语。
很快温若失的叫骂声和众人的惶恐声,随着转为传送法阵的发动消失得无影无踪,按照楸吾的安排,他们应当能平稳降落在苍澜山的山门前,那里也早有霜降等人接应。
至于这前天一宗的后山禁地,到现在终于落实成为整个修仙界的禁地,而楸吾就是被关在这禁地里赎罪的人。
至于魔物啊,来多少,杀多少。
*
既然是吃了魔物内丹造成的后遗症,那么体内那股力量便是魔气了。
宋泓感觉到他身体的难受,不光是体内魔气翻涌的问题,还夹杂着一些莫名的心悸,仿佛在遥远的某处发生了令他痛心的事情。
他还能为什么事心痛呢?天下苍生,或者是名为楸吾的那个人?
宋泓得不到答案。
他渐渐地很少去想楸吾的事情,每天捕猎寻药、烤火打坐,和小呜漫无边际地聊天。
在他找到第六份药时,小呜说他到魔渊差不多一整年了,这里没有季节之分,但年月的天数计算却与外界一致,三百六十五日即为一年。
宋泓的调息被打断得厉害,体内力量的翻涌和伤口撕裂着愈合,令他没办法凝神入定,每日每夜痛苦地在火堆旁翻滚练拳,为排解出身体难以负荷的痛苦。
小呜不得已做出决定,让宋泓停止外出捕猎,并毫不留情地将他扔在这个岩洞里,转身去到他们之前抢来的另一个洞穴休息。
“等你消停了,我再回来!”小呜离宋泓一丈远,生怕它在告知期间,被宋泓的拳风误伤,“当然你自己想去捕猎可以自己去,但死了我不给你收尸!”
小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雨里,宋泓感伤了一瞬,便又被无尽的痛苦裹挟。
发泄不了,缓解不了,压制不了。
宋泓头脑混乱之际拿起了映雪剑,映雪虽然伤痕累累,但了结宋泓还是足够锋利。
这样想着,剑锋慢慢割开了宋泓脖颈的皮肉,宋泓眼前也被殷红的血色覆盖,连带着面前的火光和壁画都看不清楚。
那股莫名的心悸再次传来,竟在一瞬间压制住了体内魔气翻涌的痛苦,令宋泓手中的映雪剑“哐当”坠地。
眼前的血雾没有消失,身体的疼痛也没有缓解,但宋泓脑子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他还没有再见到楸吾,他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真是荒谬,他以为他把楸吾抛掷脑后,但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楸吾便又挡在了他身前。
楸吾千错万错,某些话也没有说错,宋泓果然是太年轻,没见过许多人,轻易就献出一颗心随即沦陷,他只受过楸吾的恩情,被楸吾教导一切,其中既包括爱,也包括恨。
死想到他,生也想到他,
没完没了,都是他。
如此看来,宋泓当初真听从楸吾的话,换个人去爱会不会好些?
但换个人不会有每年初雪的生辰礼物,不会有每次情绪低落时的温暖拥抱,不会有所有愠怒却不忍、哀切又温柔的眼神。
不会有师尊,不会有爱人。
不会有宋泓的神仙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