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浑身战栗,泣不成声,晏烛踹了他一脚,才安静下来。
静谧时刻,耳机那头的英音尤其清晰,大意是让男人打开扬声器,他立刻照做。
富有磁性的伦敦腔愉悦地响起来:“别来无恙,妹妹。”
晏烛霎然眯起眼睛,看向赵绪亭。
赵绪亭一听就知道他是谁,冷淡地说:“尤莲,你还是这么缺爱。想要亲人就去讨好你的土皇帝父亲,别像只疯狗一样乱咬。”
“我也希望你不是我的妹妹啊,所以只是请你来做个小检测。”尤莲笑着说,“你真的很难见到,我又不想像父亲在12年前那样,粗鲁地绑你过去——最后还一无所获,毕竟你那些老鼠一样的保镖真是很难杀呢。”
赵绪亭打断他:“赵锦书怎么死的?”
“早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我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不过我真没想到,这样一个惹了风流债,害你差点死了的不称职的母亲,你也会如此在意,这点倒真不像是流着我家的血的人。”
赵绪亭对着听筒附近,又开一枪。
尤莲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说:“父亲在伦敦郊区有个研究所,专门用来研发基因武器和各类新型毒,你那么博学多识,应该懂的,尸检还有你到处找的那些市面上的研究室,根本检测不到未被命名的毒药。当然了,我告诉你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看着我可能的妹妹也那样死去而已。你最好仔细回忆,是谁能插手赵锦书的饮食起居,还不被怀疑。”
“温情提醒,报警是没有用的,第一你没有证据,第二,这是在伦敦,父亲的大本营,你懂的。”
赵绪亭攥紧了枪,一字一顿地祝福他:“早点死吧。”
“你动手的话,我会认真考虑。”
尤莲笑了声,挂断通话。赵绪亭静静立了一会,见地上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便把子弹朝远处打空,丢枪,转身。
晏烛眸光沉沉,若有所思,擦去枪上的指纹,突然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服摩擦声。
男人完好的那只手,掏出一根锥针与血液采样管。
晏烛一把扣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男人额角冒出冷汗,破釜沉舟地用力一刺。
赵绪亭闻声回头时,锋利的锥针,恰好划过晏烛手掌,霎时在掌心留下一条鲜红色的伤口。
神经仿佛一下子被扯断了,她忙抄起一旁的铁凳,就在这时,似乎看见晏烛勾了下嘴角。
那是一个相当势在必行,如期而至的冷笑。
赵绪亭的心毫无缘由地痛了一下,下一秒,晏烛红着眼圈,悲伤而无措地望向她。与此同时,男人背对着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似乎做了一个朝前猛扑的动作,带着晏烛双双跌下护栏,坠入大海。
理智“轰”地一声,化为乌有。
她条件反射地追到栏杆旁:“晏烛!”
回答她的只有激荡的水声,以及圈圈深黑色的波纹。
赵绪亭双目通红,正要纵身,隐藏待命的保镖一拥而上,拦下她:“赵总,太危险了,让救生员下去吧!”
救生员和其余船员没有枪械,早就被她勒令,躲在逃生舱,从接收讯息到赶来,游轮都不知开出多远。
赵绪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挣脱了她们,带上定位器跃入大海。
海水冰冷,刺得骨肉生痛,可她什么也顾不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晏烛怕水。
她都不敢想,他是克服怎样大的恐惧,在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来寻找她,又为了她与不惜命的黒-幚搏斗,被拽入当初害他失去记忆、险些丧命的海底。
这又何止是二次伤害那么简单。
他们才刚刚和好。
赵绪亭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但远不及心里半分难过。她毫不犹豫地深吸一口气,潜入海下,睁眼后,只见一串浓烟般的黑,比海水的颜色更深,俨然是人血。
赵绪亭险些无法保持平衡,咬住舌尖恢复清醒,满嘴都是痛苦的血腥味,这才看清血下只有一个人影,根据身形判断,是那个四肢粗壮的日耳曼人,恐怕已经没了呼吸,不断地下沉,腿部沉到人眼看不清的深度下,渐渐被黑暗吞噬。
她心里的希望和绝望都更甚,在能触及、能看清的范围游了个遍,直到体力快要耗尽,依然没有寻到晏烛。
他连游泳都害怕,如果在落水处附近没有发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这时,救生员、救生艇才纷纷就位,探照灯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亮起,有人大喊一声“水面没人!准备打捞!”
赵绪亭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一只大手捏碎了,一下比一下慢、碎、疼。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不是说怕她一个人的吗,为什么……赵绪亭满脸湿润,分不清海水还是泪水,再次沉下去,这次不是潜水,而是无力。
在她唯一的亲人永远离开的这一天,刚回来不久的爱人也找不到了。
有一个瞬间,赵绪亭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支点。
她对名利,地位,事业都不算热爱,也早就不再奢望能如苏霁台那般家庭美满,只是想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健康,简单,有个相对完整的家,怎么就那么难,为什么那么难?
是不是只要赵绪亭想到的,全都得不到,全都会离开她?靠着烟酒和药物才能伪装成正常的身体,没见过的爸爸,被摔死的小狗,本该痛恨却死于非命,而她居然没能查出来的妈妈,还有刚刚团聚的恋人……
可是,命运不就是拿来打破的吗。
赵绪亭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到这些事实。越是难以达到,她就越是要达到;越是没法正常地活,就越是要去争取美满。
她不仅能让自己活得很好,也能保护所有身边的人。
赵绪亭稳住身形,朝刚才没潜下去的深黑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