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萨水西岸,夜色如墨,江风猎猎。
最后一艘漕运舰的缆绳被解下,沉重的铁锚从河底淤泥中拔出,带着一串浑浊的水花破开江面。
岸上的篝火已逐一熄灭,只余下几堆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飞云号庞大的舰体缓缓调转船头,舰劈开墨色的江水,沿着朝鲜半岛的海岸线,朝着南方驶去。
洛阳水师在前,登州水师在后。
两百余艘战船,尾相连,绵延十余里,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一层层向外荡开,拍打在两岸的芦苇丛中,惊起几只夜宿的水鸟。
飞云号舰,
秦明负手而立,俯瞰着这支庞大的舰队,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公子!”
“嗯。”
秦明轻轻地应了一声,却并未回头。
“都安排妥当了?”
秦大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回公子,各舰已编队完毕,按前军、中军、后军三队序列行进。“
“哨舰已全部撒出,方圆三十里内无异常。”
“此外,”秦大略作停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秦明一眼,压低声音道
“属下方才将库存的弹药重新清点了一遍,现库房里的确是少了一箱开花弹、两箱实心弹和一箱火油弹。”
秦明无奈一笑,喟叹道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好在,我提前留了一手,不然咱们这些家底非得让老头子败光不可!”
他缓缓转身,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时候不早了,你下去休息吧!”
秦大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
秦明笑着打断,抬手拍了拍秦大的肩膀,轻声劝慰道
“接下来几天,还有硬仗要打!快去休息吧!”
“是!”
秦大躬身应是,临走前,还不忘补了一句。
“公子,您忙碌了一日,也早些休息。”
“知道了。”
秦明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后转过身,背对着秦大,摆了摆手。
待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秦明缓缓抬眸,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喃喃自语道
“‘国仇家恨’近在眼前,我怎么睡得着啊!”
这一句话从秦明唇间吐出时,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座山。
夜风将他的话音卷走,消散在船头破浪的哗哗声中。
他双手撑着栏杆,望向南方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海面,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张黑白照片——
残破的城墙,倒塌的房屋,被炸断的桥梁,铺满河滩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有白苍苍的老妪,有还裹在襁褓中的婴孩。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秦明仿佛又听见了那些声音——
防空警报的尖啸,炸弹落下的嘶鸣,房屋倒塌的轰鸣,还有那些哭喊声。
那些哭喊声太过嘈杂,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词。
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