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六刻,萨水西岸,中军大营。
夜色如墨,江风呜咽。
岸边的篝火连成一片,将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随波摇曳。
百余艘战船静静地泊在江湾处,桅杆如林,三辰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蓝田水师的舰队缓缓靠岸,飞云号庞大的舰体稳稳地停泊在临时搭建的码头旁。
跳板放下,秦明身着一袭青衫,大步走下战舰。
他面容沉静如水,只是那双凤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李仙芝左手挽着百里芷,右手挽着慕容雪,跟随在秦明身后,笑语盈盈,衣袂翩翩,宛如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再往后,才是程处默、秦大等一众蓝田水师将领,个个仰挺胸,目不斜视。
“秦总管!”
一名飞鱼卫早已在码头等候,见秦明下船连忙迎上前来,抱拳行礼,恭敬道
“太上皇正在中军大帐,请您移步。”
秦明微微颔,领着程处默等人,大步朝营地深处走去。
沿途篝火通明,将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值夜士卒甲胄鲜明,见到秦明纷纷行礼。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地上,帐前燃着两堆巨大的篝火,火光将整座大帐映得通红。
帐帘掀开,秦明迈步而入,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脚步微顿。
帐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气氛凝结。
李渊负手站在中央,面色铁青。
三大水师的将领、文吏分列两侧,表情各异,或严肃,或悲怆,或愤恨,不一而足。
登州水师主将庞孝泰单膝跪地,正在禀报萨水上游收敛骸骨的最新进展。
“陛下,在上游四十里处的芦苇荡中,又现了三处骸骨堆积处……”
“白茫茫一片,不计其数……”
庞孝泰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沉痛,
“那些骸骨被淤泥掩埋了大半,有些还保持着生前挣扎的姿态。”
“末将麾下士卒用手一具一具地往外刨,指甲磨掉了,指尖磨出了血,没人喊一声疼……”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几乎说不下去。
“最令末将心酸的是——有一处骸骨堆旁,还散落着几十封家书。”
“纸张早已腐烂,字迹模糊难辨,只能依稀认出几个字。”
“有一封上面写着‘阿母安好,儿不孝’,还有一封写着‘待儿归乡,为阿耶斟酒’……”
庞孝泰低下头去,肩头剧烈颤抖
“那些家书的主人,到死都没能将其寄回去。”
“他们的父母妻儿却等了一辈子……”
帐内死一般寂静。
李渊攥着拳头,青筋暴起,浑身微微颤。
福伯垂手而立,老泪纵横。
水师将领们咬着牙,腮帮子绷得铁硬,眼眶早就红了。
秦明站在军帐门口,眉头紧锁,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些画面与庞孝泰萨水河畔的白骨重叠在一起。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半岛上那些同样葬身异国他乡的忠魂。
秦明仿佛看见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嘴唇干裂,满脸风霜,眼神却亮得吓人,其中满是坚毅、果敢。
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端着老旧的步枪,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里爬冰卧雪。
他们没有制空权,没有坦克大炮,没有热饭热水,只有一把炒面、一把雪,却硬生生将十七国联军打回了三八线。
秦明仿佛看见了长津湖上那些冻成冰雕仍然保持着战斗姿态的战士;
看见了上甘岭上,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