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事都像是独立的,可每一件事似乎又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东瀛使团下榻的院落比波斯使者那间大了不少。院子里种着几株罗汉松,月光将松枝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如同一幅水墨画。院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尹志平还没等靠近,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声响。
那声音从院墙的另一侧传来——是衣袂破空的声音,是脚掌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时才会出的、急促而又极力压制的喘息声。
尹志平立刻从假山后闪出来,朝那个方向掠去。
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回廊中拼命奔跑。那身影纤瘦,高挑,同样穿着一身夜行衣。可那双腿的比例,与焰玲珑截然不同——这个人的腿更长,比例更加惊人,跑起来却有些踉跄,像是受了伤。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双腿上,这几天他可没少揣摩——王妍贞。
她怎么会来这里?与焰玲珑是一伙的?
尹志平的疑惑只存在了一瞬。因为他看见了王妍贞身后追来的那些人。
是禁卫军。至少十几个,从回廊的两端同时包抄过来。
王妍贞似乎受了伤,呼吸急促而紊乱,脚步也开始踉跄。
眼看快要被追上了。
尹志平没有犹豫。
他如同一道闪电,从回廊的阴影中掠出。
他的身形快到了极致,月光下只见一道残影划过,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王妍贞身侧。
王妍贞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尖叫,可一股熟悉的气息涌进鼻腔,让她骤然僵住了。
那气息,她记得。
昨夜,在德里苏丹使团的院子里,当她被拉杰普特绑在榻上、最绝望的时候,也是这股气息忽然出现,将她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甄大哥。
尹志平抱着她,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从回廊中冲天而起。
他的脚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翻上了屋顶。
瓦片在他脚下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随即便恢复了寂静。
那些禁卫军追到回廊尽头,却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屋脊后。
“追!”
校尉厉声喝道。十几个禁卫军立刻分散开来,朝各个方向追去。
可尹志平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抱着王妍贞,在屋脊与屋脊之间无声地穿行。
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心跳缓慢而有力,整个人如同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王妍贞缩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她的身体在微微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伤口传来的剧痛,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面被缓缓敲响的战鼓。
那声音隔着衣料传过来,传进她的耳朵里,传进她的心里,将她那颗慌乱到了极点的心,一点一点地抚平。
她抬起头,看着尹志平的下颌——那是一个男人的下颌,线条分明,棱角锐利,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硬朗。
她忽然想起了昨夜。她被拉杰普特绑在榻上,最绝望的时候,他出现了。
他取出她口中的布团,割断她手腕上的麻绳。她蜷缩在榻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让她攥着,让她哭。
那一刻,她便知道了。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人了。
尹志平抱着她,在皇宫中左拐右拐,避开了一处又一处岗哨,最终来到了一座荒废的偏院。
那院子极小,只有一间正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廊下的柱子已经腐朽,屋顶的瓦片也碎了大半。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尹志平将王妍贞放在正房的门槛上,让她靠着门框坐下。然后他转过身,将耳朵贴在院门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些禁卫军在附近搜了一圈,没有现任何踪迹,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尹志平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王妍贞靠在门框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越来越密。她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已经开始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