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被爱的人最忌讳顾影自怜,也不该自我厌弃。
商晋承很清楚的明白,他和尚丛舟之间,再回不去当初超过兄友弟恭的情谊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停止爱他。
短暂的抗拒治疗後,他停止了委屈的丶不会被人看到且心疼的任性,像是认了命,安安静静地躺着吊水丶检查丶吃药。有精神的时候就坐起来处理点积压的工作,没精神的时候闭着眼睛浑浑噩噩的睡上一阵,被乱梦缠绕,像一脚踏空没有依靠,又像深陷沼泽,醒来依旧没什麽改观,浑身依旧乏力倦怠,与濒临报废的机器没什麽两样。
这次胃出血加剧了他的贫血症状,疲倦丶心慌丶无力,好像攀附生长在了骨子里,绵延着侵入肌理,再无法拔除。
医院的营养餐他吃不惯,象征性的嚼两口便意兴阑珊,胃里翻涌,心慌烦躁,如此一来,流失的营养更难补充,从ICU出来依然要打营养液。
孤零零在医院住了十来天,他开始想回家,想念刘姨的念叨和饭菜,想念家里的烟火气,可身体的各项指标始终飘在临界值,医生租蹙着眉不肯放人,他便没再强求。
确实这样的情况回去,一定得把家里那些人吓个鸡犬不宁,到时候尚丛舟肯定就知道了,他或许会着急忙慌赶回来,隔着一层介意的膜对他嘘寒问暖,比虚情假意更让人难受。
但也有可能他会觉得这又是一出骗他回家的苦肉计,到时候说不定就更厌恶他了。
无论哪一种假设应验,商晋承都不愿面对,他又老老实实在医院住了一周。
出院时已经开春,吹过的风变得轻柔起来,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但他还是觉得冷,即便裹着厚厚的大衣,整个人仍像一枚摇摇欲坠的枯叶。
他不敢回家,独自住回了公司旁边那个小公寓,休养了两天便去了公司。
积压的公务堆成了山,都是需要他亲自过目处理的,只是加班加点干了一天,虚乏的身体便又开始抗议,批阅文件的时候他往桌上一趴,就那麽昏睡了好几个小时,不出意外着了凉,又有了感冒的症状。
这副身体确实垮掉了,坍塌得太快,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怎麽适应,更不知道该怎麽和家里人坦白。
所幸人的适应能力很快,那些疼熬着熬着就习惯了,总归有药能缓解,不像心里的痛,熬不过,也没有治愈的良方。
尚丛舟一走,商晋承也借口很久不回家住,明明是春暖花开生机勃勃的季节,偌大的四合院却变得暮气沉沉,野猫似乎都不肯来了。
刘姨和几个长辈忍不住打电话和尚丛舟控诉,他鞭长莫及,况且如今心里有了芥蒂,也很久未曾主动和商晋承联络,更不好要求他放下工作回家,只好答应他们多给家里打电话,至少每周一次。
一个多月後,商晋承多少养出点人样,他回家住了些日子,嘴上说着馋这个,馋那个,刘姨辛辛苦苦做出来,他却吃不下几口,多贪一嘴,胃里便要研磨着难受很久,冷汗冒好几出,稍不注意便脱水缺钾,心慌气促,四肢无力,好几次差点露馅儿。
尚丛舟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刘姨忍不住抱怨商晋承越发消瘦却不肯多吃东西,想让他这个当兄长的劝一劝他以身体为重,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掉起眼泪。
这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
耐不住长辈的要求和担忧,尚丛舟有些生气,在出国後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商晋承,他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晚饭时候刘姨多夹了一筷子菜,目光殷殷盯着他,他咬着牙吃下去,明明已经及时吃了药,胃里还是升起了绵密的胀痛感,後背冷汗滚滚而下。
尚丛舟的语音电话打进来时,他愣了一下,神色恍惚,短暂的慌张过後变成了受宠若惊,迫不及待捋顺了呼吸按下接听键。
“哥?”
“在干什麽?”
“有几份文件明天着急用,我看一看有没有问题。”
“工作很忙?”
“还……还行。”
“不忙的话就多回家住,刘姨他们年纪大了,有时间就多陪一陪。”
“好。”
明明分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好像隔了一生一世一样,他们兄弟俩的交流变得如此生疏和官方,兄长的语气里没有亲昵可言,弟弟的回应略带着小心翼翼。
几句话说完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商晋承掩着听筒轻轻抽了口气,擡手擦掉额间的冷汗,再挪到桌下用力压住抽痛的胃。
他很开心,即便这样的联络带着目的。
“哥……你在国外还适应吗?工作忙不忙?”
“挺好的,结识了不少新朋友,工作和生活都很精彩。”
“哦,那就好……你认识的朋友一定也很优秀……”
尚丛舟没接话,他觉得别扭,明明先前与同事聊天时还很轻松的情绪在此刻骤然变得压抑起来,他想快速结束通话。
“刘姨说你看着又瘦了,还不好好吃饭,让我劝劝你。”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行,小承,别再拿自己的身体做要挟,刘姨他们都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以後这些幼稚的手段别在他们跟前用,这样来来回回让他们从中传话,惹得他们心里难受,挺没意思的。”
尚丛舟的声音微冷,还有些不耐烦的指责意味,原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商晋承呼吸一滞,胃里蓦地滚过一阵抽痛,他眼前倏然一黑,肩背簌簌发颤,苍白的唇瓣被生生咬出了血,鼻尖轻耸,末了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哑声开口。
“嗯……知道了……”
“我还有事,先挂了,你好自为之。”
尚丛舟挂的飞快,好像後面有狗在追一样,商晋承难受得闷哼一声,脱力伏在桌上大声喘息,单薄的肩背发抖,凸起的蝴蝶骨好像比翅膀还要薄。
这可真是作茧自缚,报应不爽,多年前做的恶降下惩罚,从此他再有口难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