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尚丛舟看向正对面神情倔强无畏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眉目突然有些恍惚。
他是商晋承法律上的哥哥。
十五岁时,尚丛舟作为学校代表前往申城参加全国数学竞赛,入住宾馆的第二天他在楼下吃早餐,转身拿筷子的功夫,桌上的小笼包被一只脏兮兮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走两个。
那画面不偏不倚撞进了他眼中。
彼时,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惊恐心虚,一个错愕无奈,早点摊的老板扯起嗓子骂人,手里还拿着颠勺作势动手,小叫花子回过神来撒腿要跑,却被他拦住。
他给了他一只手帕,和一笼新鲜出炉的包子。
那份单纯只想让他吃饱却不带上位者施舍的好意似乎成为小叫花子记忆中最为明亮的经历。
之後一连三天,他都会去早点摊蹲守,每次都能从尚丛舟这里获得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竞赛结束後,尚丛舟载誉而归。在回燕城的火车上,竟又遇到了那个小叫花子。他粗糙地打理了一下衣物,寸步不离地跟在尚丛舟身後,佯装自己与他一路同行。
看样子是赖上了他。
後来列车员查票,小叫花子在车厢里来回流窜,眼看着要被抓现行,许是同情心作祟,许是触碰到他从人群中投来的盈盈无助的目光,尚丛舟头脑一热,牵着他的手去找列车长补了票。
回到燕城,小叫花子狗皮膏药似的跟他回了家。
那小叫花子便是商晋承,当时不到八岁,洗干净了换上新衣服竟是个五官精致的粉面团子,黑眼仁尤其明亮,天生含水。他不傻不笨不残,也会说话,偏偏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来自哪里,父母亲为何人。
尚家父母领着他去派出所填写走失和寻亲信息,之後由民政部门安排,将他送去福利院照顾。
可安顿好的第二天,那小崽子却又不声不响地跑了。
福利院离尚家很远,路也绕,他人生地不熟,在方圆几里转了好几天,一身新衣服又蹭得皱皱巴巴脏兮兮,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挨了好几次保安的打,後来碰上了周末从学校回家的尚丛舟。
他又一次把饥肠辘辘的小孩捡回了家。
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许是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又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来回颠簸,被捡回家的当天晚上,商晋承一口气吃了太多东西,结果临睡前稀里哗啦全吐了,没多久便烧得不省人事。
一家人连夜将他送去医院,检查是肺部感染,有轻微的肠胃炎,同时发现他头上有处撞击形成的较为陈旧的血肿,并推断血肿是他失去记忆的关键性因素,至于消肿後是否能够恢复,没人能保证。
躺在病床上的商晋承太可怜了,小脸烧得红扑扑,蜷缩成一团,身体簌簌发抖,揪住尚丛舟妈妈商云初的一根手指头怎麽也不肯放,喃喃着喊妈妈。
本就对这粉面团子怜爱的商云初动了恻隐之心,加之母性使然,说服了尚丛舟的父亲尚景行,夫妻俩一起去了派出所和民政部门,递交材料丶签保证书,暂时收养了他,并为他取名商晋承。
自此,小叫花子有了家,尚丛舟有了跟屁虫。
时间一晃竟是十八年。
尚丛舟将思绪自回忆中抽离,蒙了一层膜的眼眸重新恢复成波澜不惊,但表情颇为郑重严肃。
“小承,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公司不会倒,你先去国外待一阵子。”
“我哪都不去。”
“现在不是逞强和任性的时候。”
“我哪都不去。”
商晋承根本不听尚丛舟的话,执拗地盯着他重复同一句话。他从小就执拗,只要是自己认定要做的事,谁说话都不管用。
可尚丛舟知道他有几斤几两。
尚总身边的吉祥物弟弟,漂亮没用的二世祖,混吃等死的米虫……这些都是集团的人在背後给商晋承取的外号。
事实也确如此。
他逍遥闲散的日子过惯了,矜贵娇气,胸无大志。虽然口袋里揣着一张律师证,却是不谙世事,官司没打过,法庭没上过,理论不扎实,实践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