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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在乔萌萌的印象里，商晋承是最好最年轻的天才律师。

他好像无所不能，脑子好，有拼劲，懂得多，厌恶无效交际，但不影响他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如鱼得水，她的师傅所向披靡。

故而，在听见公司里衆人私底下用不得了了，见了鬼的情绪议论商晋承是不是被雷劈了突然开了金手指的时候，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她把订好的粥展开放在茶几上，当作笑话讲给他听。

“师傅，难不成你之前都是在外当大佬，在家装废物点心？为什麽呀？”

“你肚子不饿？下去吃饭。”

商晋承捂着胃，因为身体虚软的缘故，手还是有些抖，帕金森似的，他默默搅拌餐盒里的小米粥，眉头压得很紧，脸和唇剥开了僞装，是失血的苍白色，闻言擡眸赏了她一个恹恹的眼神，乔萌萌撇着嘴耸了耸肩，见好就收。

“别搅了，再不吃就凉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後，商晋承放下手里的勺子，捂着嘴吞咽了几次，勉强将那股难捱的酸意和反胃感压回去，他实在没什麽胃口，重新缩进沙发，把抱枕压在胸腹处小心喘息。

被看穿了，虽然这是迟早的事。

他是个骗子，如果不干律师，大概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为了一己之私，这些年来把家里上上下下都骗得团团转。

小时候他是被寄予过厚望的。

尚家正式收养他後，托关系将他送进燕城最好的学校上学，他自己也争气，不偏科，爱读书，即便在隔三差五生病请假的情况下，也未曾落下功课，还跳了几次级，各种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把尚丛舟都比了下去。

那时候尚丛舟上学住校，难得回家一趟，平日里尚铭泽走亲访友便带着他，除了聊家常，更多的是聊公司经营，屁大点的小孩，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零食，那些谈话却一字不漏地装进了耳朵眼里，偶尔还会语出惊人，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尚丛舟心软温和，自小对经商不感兴趣，吃饱喝足无欲无求，完全没想过接班的事。尚铭泽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生活中会有意无意的引导他以管理者的眼光看待和处理问题，他心思活络，一点就通，关键是有颗商人惯有的硬心肠。

仔细雕琢定成璞玉。

老爷子当时给他定的规划是，读完高中便出国深造，学成归来直接进公司管理层，等磨砺出来，便逐步放权，老了的都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他也一直是这麽按部就班地沿着既定的轨道成长，直到高一那年情窦初开。

他很爱看书，常常泡在图书馆或是书店，遇到感兴趣的便买回去仔细研读，种类庞杂，有用的，没用的，书籍杂志期刊漫画，应有尽有，家里的书架被他填的满当当。

高一那年暑假，他逛书店的时候买回去不少漫画，在其中一本里看到两个男孩子在落英缤纷里忘情拥吻，後面还有滚床单的画面，配图的文字并不色情，但却意外与他懵懂迷茫的心思契合。

仿佛一图点醒梦中人，商晋承突然意识到他对尚丛舟存了不一样的心思。

掰着手指头盼他放假回家，偏要挤到一张床上睡觉，出门去哪都要跟在人家屁股後面，不喜欢他和别的男孩子勾肩搭背过分亲近，看到女孩子写的情书也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嘴上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却并没有真的把他放在兄长的位置上。

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年少流浪无所依靠所以缺乏安全感，一开始他也是那麽觉得，但後来清醒地认识到，他不过是想独自霸占尚丛舟。

那年，尚丛舟在国外交流读书，回来後身上蜕变出了成熟男人的魅力，商晋承每次与他对视都小鹿乱撞，心猿意马，百爪挠心，恨不得打造一栋金屋把他藏起来。

想到两年後他自己要出国留学，归期未定，商晋承提前开始分离焦虑，怕他不在身边尚丛舟会谈恋爱，会有更在乎的人，而他只是他的弟弟，每每想到那些情节，他便像疯了一样。

为此，商晋承大病了一场，纯粹是他自己作的。

那时候他的身体底子还是很薄，滋补的汤药一碗一碗的灌，有人看着就喝，没人看着就倒，天冷不加衣服，出汗还要故意冲凉水澡，饭不好好好吃，觉不好好睡，装模作样地趴在书房里看书学习，营造出一副被家人寄予厚望後压力倍增更加废寝忘食努力的假象。

不出意外他便病倒了，多日高烧不退，拖成肺炎可得上气不接下气才被老师发现送回家，住院期间又不幸感染了耐药菌，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

尚丛舟素日里温和有涵养，尊重长辈，也很宝贝他这个弟弟，为他病倒的事和家里的长辈大闹了一场，嫌他们把他逼得太紧，一门心思的拔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还剥夺了他作为少年人的许多快乐。

尚丛舟好像一语成谶，商晋承病愈出院後，成绩一落千丈，注意力不集中，上课走神，下课啃书，看起来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却越来越跟不上，常常木讷着发呆，烧坏了脑子似的。

尚家从上到下都很自责，尚铭泽再不提让他出国的事，尚景行夫妇到处带着他求医问药养身体，尚丛舟哄他喝药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慰，说他只要平安健康，做米虫也没关系，大不了养他一辈子。

他用自己半条命作赌注，如愿留在了尚丛舟的身边，获得他更多的关爱呵护，于是心安理得地装起了废物点心。

老人说，年少享福不一定是好事，就好像是借高利贷，提前把後半生的福气透支了，是要还的。

就像现在，公司深陷泥淖，尚丛舟遭人构陷，周围虎狼环伺，而他孤军奋战，一边悬着数万人的生计和前途，另一边悬着他最爱的人。

这大概也是老天给予的惩罚。

那又如何？不就是面对吗？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商晋承重新坐起身，将那碗快要凉掉的粥拨过来，忍着恶心和灼烧的痛苦慢吞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