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睁得圆圆的灿金的眼瞳,晃动得更厉害了,像黑夜里跳跃的烛光,越发明亮。那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顺着他的脸庞向下,缓缓落到了他拽着那人手腕不放的那只手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救命,原来他一直没有放开吗?罗曼医生连忙收回手,笑容也变得有点局促。快,赶紧说点什么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鼓起勇气自我介绍道:“我是罗马尼·阿其曼,才来这座城市不久,那个,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啦,就是……”就是什么呢?看你莫名很眼熟很亲近,就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这话说出来也太莫名其妙了吧!罗曼医生卡壳了半天,愣是没“就是”个所以然来。“我是雷蒙·盖顿。”盖提亚很慢很慢地道,祂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做出什么其他的动作。“雷蒙盖顿?”罗曼医生念了声这个名字,喜笑颜开地说,“我们果然很有缘分。”他亮晶晶地看着盖提亚:“我喜欢这个名字。”等一下,是不是又冒昧了?他今天怎么竟脱口而出些不过脑子的话!罗曼医生兀自懊悔,不料对方只是深深望着他,说:“我也很喜欢。”“真的吗?那太好了!”说完罗曼医生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别人父母取的名字,别人喜欢,他在这说什么好不好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毛病。一定会被讨厌的吧。罗曼医生沮丧地想,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一团糟。“你觉得好吗?那我也觉得很好。”出乎他的意料,盖顿先生只噙着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这样和缓地回答他,没有一丝一毫生气的意思。日落的辉光披在盖顿先生的身上,将他冷峻的眉眼修饰得格外柔和,连望过来的眸光,也好似盈满了温柔的晚霞。盖顿先生的脾气真好。待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罗曼医生还这样晕晕乎乎地想。后面他们聊了许久许久,罗曼医生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聊得这么开心过,对方像位彬彬有礼的绅士,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点到即止,让他如沐春风。他们甚至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也许,他要交到来这个城市后的第一个朋友了。罗曼医生心怀期待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等候明日的到来。等床上人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而清浅,房间里,无光的暗处走出一个人影,站在床边,专注地凝望着他。是盖提亚。祂看了他良久,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动作很轻柔,仿佛生怕稍一用力,就打碎了这场琉璃盏般美丽的梦境。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而细腻,带着微微温热的真实。这不是梦。直至此时,盖提亚才敢确信这点。他真的回来了,出现在祂的面前。祂荒芜的心田,在确定这一个事实以后,刹那鲜花满园。怦、怦、怦。宛如密集的鼓点敲响,又有奔流的长河汤汤。祂停滞已久的心脏,终于再一次,迸发出了最新鲜热烈的血液,送入祂的四肢百骸,让冰冷的躯壳再度火热地燃烧。你回来了。黑暗里,漆黑的阴影俯身,似乎想要紧紧拥抱自己失而复得的人,最终,只是停在那人咫尺之前,沉默地守候。第二天醒过来的罗曼医生没发现任何异状,不仅如此,他还感觉自己昨晚的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好。也许是换了新环境的缘故吧。罗曼医生想,他过去总是睡不安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隐隐约约的,总是不甘心就那样沉入睡眠的黑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似的,不想起就决不罢休。果然,选择搬到这个城市,是个没有做错的决定。他遇到了一个,一眼就让他心生欢喜的人。再一周后,他和盖顿先生又见了几次面,或是约定或是偶然,相谈甚欢,他简直相见恨晚,想和对方结拜为异性兄弟。可惜,被盖顿先生委婉又不失礼貌地拒绝了。被拒绝的那天,罗曼医生相当失落,整个人都蔫耷耷的,盖提亚实在看不得他这幅模样,迟疑地问:“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没有不高兴,只是……”罗曼医生纠结着用词,该怎么说呢,他……其实不太适应和盖顿先生处于这种夹在陌生和熟识之间的关系。交朋友是该循序渐进,而他以往也不喜欢和别人建立太亲密的联系,按理说这样的距离应该让他感到安心。可若是盖顿先生的话,现在这种还稍显客气的交谈让他从头到脚都不习惯,他飞快想和对方建立一个足够亲密的连接,而不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滞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