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会站在这里,用一双又冷又沉的眼,看着她与阿三周旋,看着她在死局里打转,像个局外人。
乌仁图雅只觉鼻头一酸,旋即又狠狠压了下去。
她既不想杀他,也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她只想让他也尝一尝,那种被人架在火上烤、前不得、后不得的滋味。
于是她抬起头,对着尹志平冷冷道“如今只有阿三武功最高。先前那几支箭,都险些要了你的命,还在这里充什么英雄?我们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就是阿三前头顶着,你护着我走。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尹志平面上一僵。这话如一根牛筋,勒得他喉头紧。他自然知道,乌仁图雅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唐森武功最高,此刻这死局里,只有他能在箭阵中开出一条缝来。若换了自己,便是拼到肠穿肚破,也只能保证乌仁图雅不先死罢了。
可要他亲口应下,让唐森去替他父女二人铺路,他实在张不开那个嘴。
唐森却已是一副释然模样。如一个早已将命别在腰间的老卒,只等着那一声“杀”字落下,便纵身入阵。
若能护小雾周全,便算全了今生;若能以命换命,便算偿了前世。若还能与她厮守,那更是苍天开眼。
尹志平哪知道唐森这些花花肠子?他只当这老狐狸又盘算着如何卖惨,如何以退为进。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当年在精忠社,这老东西便是装着一副“为亡妻守身”的模样,将满堂英豪都哄得俯帖耳。
如今他故技重施,拿命做戏,那才叫天衣无缝。
尹志平越想越怕。怕唐森临阵反水,怕他借着“开路”之名,将乌仁图雅这个饵抛给箭阵,自己金蝉脱壳。
到那时,他们父女俩便当真成了这墓里的一对怨鬼。
他绝不能应。
可乌仁图雅不给他转圜的余地。她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如一头被逼到绝壁边的小狼,背倚着满室金器,身量虽单薄,那气势却如孤峰寸寸拔高“老登,你欠我的!这一回,你必须把我带出去!”
尹志平只觉双耳如被两记闷雷同时灌入。“老登”二字,如两口烧红的铁锅,扣在他脑门上,滋滋冒烟。
他僵住了。
这是他头一回,与自己的女儿,正面相对。他头一回从这张脸上,看见万玉雪的影子如月下潮水,从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上漫开来。
也是头一回,他听见她用这般不敬、这般放肆、这般滚烫的称呼,叫自己。
他确实欠她。他刚才也确曾险些伤了她。虽然是她先动的手,可自己这当爹的,怎能与一个孩子计较?
更遑论,这十几年里,她多少次在鬼门关前打转,他连一次都不曾站在她身前。
这声“老登”,他受着。
唐森却已炸了。他那双刚软下去的眼,猛又锋利如新磨之刃,直直剜向尹志平“姓龙的!你果然对一个小丫头出手了!她亲口说你欠她,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尹志平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抹了把脸,沉声道“唐门主,你莫要再往那处想。我与她,绝非那等关系。”
唐森将信将疑,转头去看乌仁图雅。这回乌仁图雅倒没再煽风点火,只点了点头,声音如将断未断的弦“我与他,另有恩怨。”
唐森不说话了。他那双眼里,忽明忽暗,如两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
他信了,又好像没全信。尹志平这人,本就可恨。招人恨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若自己真去开路,将小雾交给这个人,他又如何放心?
唐森犹豫了。
这一犹豫,赴死的决心又淡了三分。
而那墓道深处,石人的箭槽咔咔作响,如无数把铡刀在暗处磨牙,只等他们一露头,便齐齐落下。
乌仁图雅瞧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沉,一个比一个硬,只觉自己如被夹在两块磨盘之间,再这般耗下去,他们几个谁也别想活。
乌仁图雅忽然仰起脸来,金瞳里如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清光“你们都钻进死胡同了!阿三,你不是说你那儿子、女儿就在外头石人阵下头?叫他们去外头多搬些救兵来,将这劳什子箭阵一气拆了,不就有路了吗!”
唐森听得此言,眉头先是一蹙“这箭阵,非万余人不可强拆。便是将我唐门所有弟子都拉来,没个十天半月,也休想将这些石人绞碎。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说到此处,忽然一顿,目光朝尹志平瞟去,如将一块火炭轻轻抛过“不过,这倒叫我想起你方才那番话。这墓主人行事缜密,既布了这箭阵,又岂会不将退路一齐封死?”
尹志平也不看唐森,只将目光朝金室之外那一片箭光鳞鳞的黑暗里一送,道“十有八九,咱们来时的墓道,已被断龙石之类的东西堵死了。那老东西既抱定玉石俱焚之心,又怎会给咱们留条爬回去的缝?”
乌仁图雅听到这里,只觉心口像被浇了一瓢冰水,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可她偏生不肯服软,仍梗着脖子道“说不定墓主人非常自信,没有考虑到这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