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流直起身,刚坐回去,抬头便瞧见对方冷起脸。他下意识结巴:“还、还有什么事?”
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雪里卿:“育婴堂谁在管?”
程雨流:“县丞。”
雪里卿眯眸:“又是他?”
程雨流替人解释道:“只是挂在县丞职责之下,实际不是他在管。”
育婴堂虽为官府机构,但因其慈善属性,也会接受当地乡绅捐助,弥补口粮和银钱的不足。管理上一般由当地知县、县丞或主簿亲自负责,顺便给予捐助较多的乡绅一定的管理权以示嘉奖。
但在实际运作中,主官不会去亲力亲为,而是安排一位吏使,同捐助的乡绅协作管理。
程雨流上任了解泽鹿县时,听过安排的那位吏使汇报情况。
“当时说是,本地乡绅捐赠少,官府给的配额不够吃用,育婴堂的孩子生活艰苦。我看县账上的银钱和粮食所剩不多,便给他另批了五石粮和八两银子,想着等八月朝廷拨秋款再说。”
雪里卿冷哼:“可真是肥差。”
程雨流见此,试探问:“你昨日去育婴堂,遇见什么岔子了?”
雪里卿并未直接解释,而是先用堂主的话反问:“程知县可知,育婴堂每月分得多少口粮吗?”
他这态度,显然是有问题。
程雨流迟疑,不过还是先依照县衙册上的记录回答:“育婴堂现存五十五个孩子,其中三岁以下幼童二十八名,按律每月配八十六升口粮和二钱银子,还会另给一两一钱的乳钱,用以雇佣奶娘或购牛羊乳。”
雪里卿道:“本县育婴堂,每月得二升口粮二十文钱,算上昨日刚捡到的小哥儿,孩子共三十三名,其中六名三岁以下幼童。”
不仅钱粮缺,孩子数量都对不上。
程雨流神情恼怒:“虚多了整整二十三个,还都是幼童,就是为多贪婴孩的口粮和乳钱?!”
雪里卿:“或许不是编的,只是有些孩子饿死冻死,没人及时替他销名,仍活在县衙的账册里吃阴粮。”
程雨流懊恼抱头。
“怪我。”
他批过银钱口粮后,一心全是推广新种、开辟梯田、夏赋征收等事,从未想过去育婴堂瞧瞧。
雪里卿语气缓和了些:“这是洛士成在任时的漏洞,不能全然怪你。我已派人给育婴堂送去衣粮,暂时不必担心,但之后如何处理你该知道。”
程雨流点头表示自己有数。
讲完这些,太阳已沉至斜西方,雪里卿起身告辞,回到宅院时周贤已做好了晚饭。前一晚两人都没休息好,今天早早吃完晚饭,便洗漱睡下。
在他们沉睡的时候,衙差们取得了一定进展。
洛士成虽疏忽了育婴堂,但一向重视治下各类案件,手下带出来的衙差捕快本领都十分优秀。
这夜,后河村虽无动静,但另一路衙差依照于莺莺的供词,寻踪觅迹,找到了两个拐子进入泽鹿县的路线和他们原本准备卖孩子的买家。
在附近摸排后,竟还真找到了一户雨季里在路边捡到哥儿的人家。
那家人心善,奈何贫穷,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十文积蓄找来乡间郎中,也救不了病婴。他们想着放在家里也是等死,便在放晴后偷偷放到育婴堂前,想着那是官家地盘,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经过辨认,确认这个捡到的孩子就是医馆里的小哥儿,这消息几乎说明那就是于莺莺的孩子。
大家都稍松了口气。
至少孩子还在,阴差阳错救到了。
紧接着次日夜,事情进展如雪里卿所料,后河村那对兄弟悄然钻进林子里,绕进二十里外的一处矮山洞送钱。
捕头靠近,听见里面有交谈声。
谨慎确认里面是拐子无误后,他果断拔刀带手下闯进去,封闭的山洞里,四名犯人无处可逃。
返程时,顺道去解救出了于莺莺。
女子被救出来时面无表情,木愣愣走到四个被绑的男人面前。
那对兄弟早吓得嚎啕大哭,见此不断让她帮忙求情:“你不是说愿意嫁给我们过日子吗?我们诚信求娶,只等过几日办婚礼,而且这些天我们也没碰你啊,你快跟大人说……衙差大人、官老爷,我们天大的冤枉!”
于莺莺没管他们的哭嚎,双眸死死盯着另两个拐子。
下一瞬,她突然冲上去,双手掐住年纪较大的那个男人的脖子,用力之大,几息之间那人的脸便憋红了。
男人用力挣扎,被衙差按住。
于莺莺下意识将其往下压,手上更用力掐按,声音撕裂:“亭儿呢,我的亭儿呢!你把他丢哪儿了!你说!”
“你还我孩儿!”
考虑到男女之别,雪里卿已提前叫连翠、何秋和旬丫儿跟来帮忙,顺便也让天天想变厉害的旬丫儿历练历练。
三个女子反应过来,在衙差出手前,及时上去将于莺莺拉开。
于莺莺蓬头垢面,不断挣扎,恶狠狠盯着对面的仇人,圆瞪的眼眶里逐渐被泪水填满。
旬丫儿连忙告知对方:“县里的育婴堂收了个小哥儿,当时高烧不退,哥儿痣生在左眼尾,刚巧还在雨季里有人在他们想卖孩子的地方附近捡的,你先同我们去医馆辨认可好?”
于莺莺闻言,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