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朝现行的田赋只收稻米和小麦两种粮食,种其他作物的人家要换算成米麦缴纳赋税,换粮也算是各取所需。可泽鹿县境内平原肥沃,家家户户都种价值更高的稻麦,食用的粗粮多产自贫瘠的荒地和山区,到底是需大于供。
至少就宝山村而言,夏一季只有五户人家种了大豆玉米和粟米。
雪里卿安排道:“你去找村长说我吃不惯粗粮,要用大豆高粱换今年的新米新麦,每升还另加一斤番薯,数量十石,每户限一石粗粮,要求交换对象必须是今年过冬困难的人家。”
升米恩,斗米仇,他愿尽绵薄之力,但不到真正的饥荒时刻,亦不会轻易当白送的冤大头。
粗粮换细粮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都听你的。”
周贤弯眸答应,把重新倒满的茶杯推到雪里卿面前,绕到背后,帮他揉按后脑两侧的风池穴,低头问:“这个力道怎么样?”
雪里卿闭眸轻嗯。
风池穴可清头明目、安神促眠,不知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在恰到的揉按中他逐渐放松,昏昏欲睡。只是雪里卿心里装着事,蓦然想到,回神继续问:“开荒一事村里如今是何态度?”
如今困境,归根结底还是百姓手中的田产太少,无法自足。
周贤叹息道:“勉勉强强吧,村长也就写出去七十九亩三分田契,村里只有五十六户参与而已。”
雪里卿睁开眼睛:“我记得宝山村只有七十七户。”
相比趋利,其实百姓本质更趋稳,即使有他们的梯田产量作担保,头一年大多数人应更多会选择观望,二两银子不少,还要应对朝廷赋税,再谨慎也不为过。因此雪里卿要求不高,只需几户打头阵,来年让大家看见稳定的好处,令开荒顺理成章。
他倒没想到,周贤这么能撺掇。
“什么叫撺掇?”
周贤为自己辩驳:“我那叫一些聪明才智与营销手段,若是官府给提成,我去附近再转悠两圈,少说也得挣他几百两,当个本县销冠。”
“唉,这官府真是小气吧啦。”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瞧见雪里卿又在垂眸思索,顺便手动帮他闭眼:“你夫君办事很靠谱,就别操心了,现在只管闭眼享受按摩服务。”
话音刚落,面前的脑袋一歪忽然垂倒下去。周贤下意识伸手托住,探头向前望去。
雪里卿安然闭眸,居然睡着了。
周贤失笑,点了点他鼻尖,拉起胳膊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搭,弯腰将其抱起来。
灯火由外室转至里屋。
哥儿被轻轻放到床上,剥去外衣,裹进棉被,枕头里的无暇睡颜渡上一层圣洁暖光,温软漂亮。
看起来乖的不行。
周贤托腮欣赏了会儿自家夫郎,见雪里卿无意识地摸索着拉住自己的手,他弯起乌瞳,凑上去轻道:“宝贝,叫声夫君听听。”
雪里卿睡颜恬静。
又哄了几次,他索性翻了个身。
周贤戳了戳背对自己的后脑勺,笑骂道:“小没良心的。”
*
经过周贤在宝山村里连日的“专业营销”,三十六计连哄带骗,无论是出于羡慕嫉妒,眼红气愤,还是信任追随,村里的确有五十六户人家划地开荒。
多的一两亩,少则两三分。
忙过秋收秋播后,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铁锹开垦梯田,干得热火朝天,准备赶着秋播的尾巴尽量种些作物,期待来年春天能有更多收获。
有雪里卿留的那一手,山崖剩余的草坡都在他名下,村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村头清河桥对面的大草坡。
因此山崖这边还算清净。
平日只有李家几人和李三壮请的短工过来,开荒耕作。
另外,当初说好山崖旁的缓坡给李家四房每家十亩份额,减去这些,雪里卿手上还有二十亩可供支配。
原本他是想以此给自己安排几个顺眼的邻居,其中之一就是村长。但王正德说身为一村之长,要与村民共进退,他家的田放在另一边利于主持大局,免得以后吵起来,还要被一些泼皮指着鼻子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便作罢了。
最后由周贤做主,选了村里关系较近的四户人家,共转卖六亩,剩余的雪里卿留下另有安排。
九月下旬,换粮一事也有了结果。
王正德在村里挑出五户,家中皆是人多地少艰难度日,确认意愿后很快完成兑换,另五个名额则转交给里正定夺。
次日,里正便派人过来换粮。
周贤闻讯出来时,就看见一位少年和七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子。
那少年似乎是领头者,看见他后立即上前一步自我介绍:“周哥好,我叫秦正宵,是里正的孙子,爷爷他腿脚不便,就让我过来了。我跟李百岁是好友,听说你打架很厉害,能教我吗?”
周贤好笑点头:“有空过来玩。”
秦正宵开心应好,随后按爷爷交代,给周贤介绍带来的七户人。
贫穷可能由各类原因导致,有世代寒门,有天降横祸,也有恶有恶报。里正选的人都是乡里公认的善良本分,原本应是五个名额,因为有些人根本凑不够换一石粗粮的米麦,才由五户变成了七户。
除此之外,他还专门让人给周贤保证换赠的粮食是自家吃,否则就以行骗之罪受村法。
当今时代,粮食等同救命。
相比外面粮铺的价格,这里交换能多三十斤高粱和一百斤番薯。雪里卿说是因吃不惯粗粮,但里正又不瞎,看得出他的一片好心,加上传言对方在官府里背景深厚,办事就更加谨慎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