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铃:“……三两多都没了?”
李百岁点头。
于是,重阳节傍晚,李家院里响起鞋底炒肉的哀嚎与求饶。
绕着院子揍孩子揍到天黑,纪铃挥舞着鞋底骂道:“我看你不是手漏窟窿,是脑子漏窟窿,一点儿都不会过日子。明天你自己去山坡开荒,三亩地你开两亩,秋播前翻不出来看老娘怎么教训你个小兔崽子!”
这不,今日一早,他连人带锄被老娘丢出来干活了。
李百岁捂着昨晚被鞋底一顿胖揍的屁股,委屈巴巴道:“二师父,你要给我评评理,钱给我了就是我的,而且是给夫郎的又没乱花,我有什么错?阿娘每次都这样管着我,给钱又不准花,必须得按她的心意,哼,我都这么大了一点儿自由都没有,大哥阿姐就从没这样过。”
一旁的素晴见此忍不住低头偷笑。赵康琦昂首不明所以,看见她笑,也扬着笑脸开心地弯眸笑起来。
李百岁啧了声,蹲下揉搓小孩的脸。
赵康琦以为是在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也伸手碰碰李百岁的脸颊。
见两人没心没肺玩闹起来,雪里卿站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淡然开口:“就这事?”
李百岁被赵康琦揉着脸,唔唔口齿不清,却不妨碍语气之中的震惊:“这还不是大事?!”
他委屈地天都要塌了。
雪里卿耐心同他分析原由:“这次纪伯娘给你银钱,是借机补贴你的小家,为了日后成亲你与那位岑家哥儿不必为一点点小钱去公中讨要,能过得舒心些,你如今一把花光了她自然会生气。”
李百岁挠挠头:“我就是想买好的,让润哥儿开心。”
雪里卿:“既如此,为此开二亩荒田又有何不可?”
李百岁双眸一亮,觉得脑袋通了。到底不是有了夫郎忘了娘的,下一秒就扛起锄头要回家:“嘿嘿,我去给阿娘认错。”
雪里卿嘱咐:“记得回来开荒。”
李百岁响亮地哎了声,扛起锄头蹦跶着离开,方才跟大哥阿姐待遇不一样的埋怨也没了,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雪里卿见状轻轻摇头,牵着赵康琦陪他去玩。只是没想到,刚送走李百岁没多久,山崖迎来一位令他意外的访客。
洛府的马车急匆匆赶道,杜泽兰迎上来便问:“卿卿,起元可曾来过?”
雪里卿道:“不曾见过。”
杜泽兰闻言身子一软,被最靠近的雪里卿一把扶住,女人红肿的眼睛无助地落下两行泪。
见此,雪里卿招手唤来一名同他们去过庙会的亲卫,当着杜泽兰的面仔细询问:“昨日至今可曾发现洛起元洛公子来访,亦或其他陌生身影?”
亲卫回道:“庄子不曾来人,墙外目之所及亦无可疑人影。”
雪里卿颔首:“劳烦去向二殿下与张大人秉明,知县家的洛三公子或许在来此途中迷了路,若是方便还请派人帮忙在附近山林与村子寻找是否在此。”
杜泽兰连连道谢:“麻烦大人。”
亲卫抱拳,转身朝支桌绘画的赵永泓所在方向走去。
雪里卿安抚下焦急的杜泽兰,确认她找遍了能找的地方已没了主意,便先将其搀回宅院,了解前情因果。
怕事有不便,厅堂闭门,遣退众人,只留二人单独聊天。
阳光透过一排关闭的格子门,只照得到室内小半地面,白日的厅中显得有些昏暗。
杜泽兰坐在圈椅里,用丝帕拭去模糊了双眼的泪水。面对雪里卿的询问,她长叹一口气,缓缓讲出昨晚洛府内因升迁消息而爆发的那场争执与之后续。
*
昨夜负气离场,杜泽兰追去书房,就看见洛起元正在里面边哭边摔书,满腔愤恼与厌恶。
她上前安抚,表明阿娘认同他、会陪他留在泽鹿县,洛起元才抽泣着缓缓平静下来。
随后母子二人坐在小院的石阶上,半月照亮庭院,对面小花坛边缘搭了个小草棚,棚底竖着一只旧木牌,上面用稚嫩的字体模糊写着“花灯之墓”。
正是当年雪里卿赌气立的。
年幼的雪里卿以此,欲让洛起元对弄坏自己心爱的花灯良心难安,洛起元便命人为它搭棚,一直乖乖保留至今。
现今母子二人沉默面对木牌,却满怀对雪里卿的愧疚。
杜泽兰抬手揽住小儿子,拍拍他的肩膀,坐在在夜色下缓声说了许多往事。关于顾清淮,关于雪里卿,还有关于曾经出身寒门、科举入仕、壮志豪情却又郁郁不得志的洛士成……
她讲,洛起元默默听。
直到半夜秋寒,各自回房休歇。
杜泽兰躺在床上回忆着往事与今朝,静静想了一整晚,清晨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人禀告:“不好了老夫人,三公子不见了!”
她猛然坐起身,慌忙去询问。
没想到昨夜平复下来的洛起元,竟会夜半悄然离家。
杜泽兰扶着额头,面色痛苦:“我本不想因此事来打扰你们,也实在愧疚,不敢来见你,只是……起元能去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遍寻无果,阿婶无法只能上门。”
了解事情起末,雪里卿恍然明白,前三世为何身为河东省小三元的洛起元籍籍无名,连进京赶考的名单都未曾入过。或许当初正因他的彻底失踪,得知真相的洛起元也如此同家里闹别扭,出了什么岔子,致使他断了仕途。
毕竟洛起元说好听点是心思单纯,说难听点就是个幼稚的爱哭鬼,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决定都有可能。
坐在对面的杜泽兰捏着帕子,小心翼翼轻唤:“卿卿,我们……”
雪里卿自思绪中回神,望向满眼愧疚的女人,轻轻摇头:“阿婶多想了,洛叔叔几十年为官如何大家有目共睹,现今终于有了升迁机会,是好事,里卿心中只有祝福,更为未来洛叔叔治下百姓感到欣喜。此事我从未有半分怨念,您亦不必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