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连番捷报,军中也免不了有伤亡,宋盛学举杯仰头,那都是他的兵,他把他们带去北地,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就是他这个将军失职。
京都的酒不似北地辛辣,宋盛学却呛得眼尾发红,任夫人轻轻顺着他的背,夫妻无需多言,他自懂她眼底未出口的温柔劝慰。
“丹娘。”宋盛学握紧夫人的手,低声唤了句。
任丹父亲也曾是军中都尉,很明白他心头的苦闷,战争,无论胜负,从来都不会是一件纯然的喜事。
而活下来的人唯一能做的,只有送亡者归乡,以及帮忙安顿好他家中的妻儿老小,将军府的花销也大多出在这上面。
“辛苦你了。”宋盛学拍了拍夫人的手,他远在北地,许多事都顾不上,都是她在家中操心,如今他尚且有儿子陪在身边,乖囡一出嫁,将军府平日里就只剩她一个主家人了。
任夫人摇头,这些事很有意义,她并不觉得有什麽辛苦的,“将军在外建功立业,妾身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平日哪有那麽多念头,眼下咱们都好好活着,还有机会一家团圆,就够了。”
是啊,团圆,宋盛学看向双眼放空的女儿,不忿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皇帝身上,要不是老皇帝不讲武德,乖囡也不至于现在还和自家人分坐两席。
亓官涯对视线颇为敏锐,转头看了过来,宋盛学强忍白眼老实微笑,只是这笑怎麽看怎麽吓人,连额角陈旧的伤疤都隐隐在抽动。
面对这样伤眼的笑容,最後还是亓t官涯主动移开了目光,同时心底有些失礼地想:他大概明白为何都说大将军能止小儿夜啼了,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
宋盛学还不知道风评被害,皇帝一转头就收了笑,心底还在唾弃自己,终究还是变成了当初最讨厌的模样。
但也没办法,明年的军饷还要皇帝发。
乐声缓缓停住,水袖翩跹的舞伶也相继退场,皇帝最後起身简单说了几句,这场宴席便算正式结束了。
宋滢同样起身,同衆人微笑示意後,又看了爹娘兄长一眼,转身退回了内殿。
“明日将军他们会进宫陪你用午膳。”
见皇後站在殿门前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亓官涯主动开口说了句。
宋滢闻声擡眼,疑惑道:“陛下明日很忙?”
亓官涯怔了怔,目光不自觉飘忽了下,“倒也无事,不过毕竟将军难得回京,此等家宴,朕若是也在场,恐怕气氛要拘谨不少……”
他说着,眼睑微垂,说不好是在同皇後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
“臣妾此前便说过,若得一家团圆,便邀陛下一同赴宴,陛下这是想拒绝臣妾?”宋滢好笑道,皇帝愿意主动避让不是坏事,但将军府也没什麽悄悄话要说,与其让皇帝背地里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如大大方方坐下来一起聊。
正好,也该让爹娘看看她和皇帝的相处日常,免得他们总是担心她在宫里吃苦。
上次约的分明是秋夕节,眼下秋夕都过去好几日了,亓官涯想着,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没有拒绝的意思,皇後若是不觉打扰,朕会准时赴宴。”
“陛下既是我夫君,家宴自然也该有你一席,一家人说两句话,未免太客气了些。”
宋滢只当没看见皇帝悄然红透的耳尖,聊完这个话题,便屈膝笑道:“时辰不早了,臣妾先行回宫了,陛下明日可要记得赴约。”
按规矩来说,没有让皇帝走後头的,但毕福全看着仿佛定在原地,目送凤辇远去的皇帝,只敢在心底暗叹,皇後娘娘好像越来越放肆了,偏偏陛下全然没了以往的苛责态度。
得,他一个太监,也没必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将军府得势,总比某些小人得志要强。
眼前人影完全消失,亓官涯忽然擡手摸了摸耳尖,皇後虽然没说,她的视线却总往这儿瞟,微热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干咳了一声,未等红意继续向下蔓延,他骤然收手吩咐,“回政议殿。”
毕福全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苦着脸应了一声,唉,今晚又没觉睡了。
回凤仪宫的路上,宋滢已看不见来时那些禁御军,空气中的紧张感也悄然散去,她眸光微闪,看来今晚依旧是个平安夜。
洗漱完换上寝衣,宋滢很快躺进了被窝闭上眼睛,明日的家宴上,她一定要精神饱满才行。
另一边,政议殿的蜡烛却一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