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两千四百个人站起来。站起来了,没人说话。
散会。
李长治从堂侧出来。堂侧过道里,李晨坐着。李晨老了,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卷纸。纸是苏菲亚写的,八个字——东方之城,一路通四海。
“父亲。”
“接了?”
“接了。”
“接了就好。名册上十个人,你票最多。票多,担子重。担子重了,腰就弯。腰弯了不怕,弯了再直。直不起来的时候,找人扶。找谁扶,名册上剩下九个人。九个里头,随便找。找了人扶,事就办成了。”
“父亲,你当年接首相的时候,谁扶你?”
“你母亲。楚玉扶了十年。楚玉在西边,我在东边。两下合起来,路才修完。”
“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西边的事交给苏菲亚了,楚玉坐船回来。回来住潜龙城,种菜。种了菜,人就不老。”
李长治把账册搁在桌上。桌上还搁着一样东西,是阿玛拉的贝壳。贝壳搁了十年,画还在。画上的小人举着线,线连着线。
“父亲,贝壳怎么搁在这?”
“阿玛拉的。十年前阿玛拉从清晨岛来,带娜拉的信。娜拉现在在清晨岛,跟李清晨住。李清晨跟宇文成早成了家,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岁了,叫李非洲。李非洲在清晨岛长大,会写汉话,会写拉丁文,会算圆算到后五十位。李清晨写信来,说李非洲将来要回京城,进学堂。”
“李清晨呢?”
“李清晨在清晨岛造机器。造了十年,造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火船。船不用帆,不用桨,烧油。烧了油,船自己走。走三天,走三千里。李清晨说,火船造出来,海就窄了。窄了以后,人走得快,货走得快,路也修得快。”
“火船在哪?”
“在清晨岛。李清晨说,等大唐选完首相,他把火船开到泉州。到了泉州,再从泉州开到京城。开到了京城,让天下人看。”
李长治把贝壳拿起来看。贝壳上的小人举着线,线连着线。线的一头是东方之城,另一头是清晨岛。
“父亲,李清晨的火船,跟铁甲船有什么不同?”
“铁甲船烧煤。火船烧油。油比煤轻,烧得久。烧得久,船就走得远。走得远,美洲到京城就不用绕非洲。从美洲往西走,走二十天到九州。从九州到京城,走十天。三十天,美洲到京城。”
“三十天。”
“三十天。三十天里,船不用靠岸。不靠岸,货就不坏。货不坏,价就高。价高了,商人就来。商人来了,路就活。”
李长治把贝壳搁回桌上。
“父亲,你退休了,做什么?”
“回潜龙城。潜龙城有图书馆,图书馆里有苏文写的书。书搁在架上,谁看谁拿。我回去看书。看完了,写一本。”
“写什么?”
“写路。从潜龙城的第一条水泥路,写到美洲的海岸线。写完了,搁在架上。后人翻开书,知道路是怎么修的。”
李长治看李晨。看了三遍。
“父亲,你走了,大唐怎么办?”
“大唐有你。名册上十个人,票最多的就是你。票多,担子重。你担着,我歇了。歇好了,我来看你。看了,觉得你干得好,我就走。干得不好,我就骂。骂完了,你改。改了,我还是走。”
李长治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动,牵得脸疼。
“父亲,你骂我,我听着。”
李晨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风大,槐树掉叶子。叶子铺了一地。
“长治,贝壳留在这。阿玛拉十年前搁下的,搁了十年。娜拉来了,看见贝壳,就知道路通了。你接着搁。搁到你退休,传给下一个人。传下去,贝壳就不止一个。一人一个,一人一条路。”
李长治把贝壳搁回桌上。
李晨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李长治站在堂门口看。父亲走远了,拐过宫道,不见了。
院子里静。堂里两千四百个代表散了,走得差不多了。案上空了。账册搁着,名册搁着,贝壳搁着。
李长治走回堂前案后,坐下。案上搁着周砚写的头一行——
“大炎无帝,天下无王,人人平等。”
那行字过了十年,墨迹淡了。李长治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唐有路,路通四海,人人可走。”
写完了,把笔搁下。看堂里。堂里空着,两千四百个蒲团收了。光从玻璃顶灌下来,照在案上,照在那两行字上。
窗外锣响了。响了三声。头一声沉,第二声闷,第三声敞亮。锣声滚过贡院的墙,滚到城墙上,滚到城南帐篷上头,滚到远处海面上。
海面上,冯七的船在走。船头刻着圆里套“唐”。船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排过去。
三片海,三条路。
一片海往东,是京城。一片海往西,是美洲。一片海往南,是非洲。
三片海,都是大唐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