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
有的是被缆绳勒的,有的是被货箱压的,有的他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来的了。
“我们这二十个人,以前给官府扛活,从来没拿过一分钱。今天告示上说能换东西,我们信宇文大人的话。不为东西,就为有人把我们当人看。东西是锦上添花,人心里的那口气顺了,比什么都值。”
老马把毛笔插进笔筒里。站起来,看着石柱。看了好一会儿。
“石柱,你这话我得记下来。”
“范阳!范阳在哪儿?”
范阳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捧着册子,耳后夹着笔。
“马头,我在。有什么要记的?”
“石柱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全记下来。人心里的那口气,当人看。记清楚。”
“明白。”
范阳翻开册子,快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笔画一丝不苟。写完之后抬头看了石柱一眼。
石柱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南,报名的人还没散。
桌子前头排了三队长队,从衙门口一直排到渡口。老马的册子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记一个名字,就在旁边注上年龄,村名,劳力情况。
有的页面墨迹还没干就被风吹皱了,又拿砚台压平重新补写。
册子翻过去十来页,纸质被墨浸得潮乎乎的,翻页的时候刺啦刺啦响。
铁格尔蹲在衙门口的石墩子上啃窝头,手里还举着一把新打好的锄头,刃口淬过火,泛着青蓝色的光泽。
锤头上沾着铁屑,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色铁锈。嚼了两口窝头,嚼碎了咽下去,抬眼往人堆里扫了一圈,啧了一声。
“四百人了。”
陆江站在旁边。袖口卷到小臂上,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账册的封面上写着“雍州北渠工花名册”,还没装订,麻绳搁在旁边。
翻了翻账册,声音压低了。
“不止。我刚才数了三遍。四百三十七。还在来人。从渡口那边往这儿赶的,还有七八十个。三棵树村全来了,连羊倌都来了,说白天放羊晚上修渠,记五分算半个工。”
“锄头不够了。”
铁格尔拿锤子敲了敲刚打好的锄头,锤子落在刃口上,叮的一声。
“库里还有三把。报名的四百三十七人,至少三百人需要新锄头。我一个人一天只能打五把,不吃不睡也打不过来。得再叫两个帮手来。”
“王铁匠和他徒弟,我昨晚去问了,他们愿意帮忙。但得县衙管饭。”
陆江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帮手管饭。每顿糜子面窝头三个,骨头汤一碗。够不够?”
“够。打铁的不要别的,窝头管饱就行,不过骨头汤得多放盐。”
铁格尔把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半天。
“夏天打铁出汗多,盐不够脚会抽筋。”
“盐够。李教习上回来,白糖带了十斤,盐带了五十斤,咸菜都腌上了。”
陆江合上账册,声音很轻。
“她什么都算到了,连打铁的出汗掉盐都算到了。”
铁格尔把窝头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嘴角的窝头渣抹花了,糊在下巴上。
“李教习这个人,什么都算得细。上次来,光账本就给她看了两遍。哪样东西缺多少,什么时候缺,她全记在本子上。风箱皮垫子二十张,我说用不了那么多。”
“她怎么说?”
“她说冬天风大,皮垫子容易干裂,多备一些以防万一。果然,昨天就裂了三张。二十张刚刚好。我打铁十几年,连我自己都算不了那么准。她一个教书的,比我还会算。”
“她不是教书的。”
陆江看着远处渡口的方向,风把水面吹得皱巴巴的。
“她是看着别人干活,然后让干活的人更好干活的人。这种人,北大学堂管她叫李教习。我们管她叫。”
铁格尔没说话,等着下半句。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