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花园改成了粥棚。那棵杏树还在,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几个来办事的百姓正坐在桌边喝米汤等着叫号。正殿改成了议事厅,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声。
楚玉站在杏树下,看着周围的一切。一个从王宫变成衙门的地方——没有兵丁,没有跪礼,老百姓坐在公主的杏树下喝粥等着办事。
“这棵杏树,就是当年破城和破虏两兄弟差点互相开枪的地方。”李晨指了指树下的位置,“公主当时被软禁在寝殿里,两个少年从不同的路翻进来救她。现在这棵树下面坐着喝粥的人。”
“她把王宫改成衙门,把后殿改成户籍窗。公主做到这个份上,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楚玉抬头看着那棵杏树。
“走吧,进去看看她。”
两人走进议事厅。里面不大,正中间一张长条木桌,上面摊着商路过路费账本、户籍册、工分册子,还有几张电报抄件。
李伽宁坐在桌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高昌本地布袍,头用一根铜簪子绾得紧紧的。正在跟对面坐着的阿布都拉老人核对账本,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某一栏,声音不大。
“上个月西域商路的过路费比上上个月少了一成。不是商队少了,是波斯那边大王子法尔哈德又加了税,商队绕路从霍尔木兹那边走了。我们这边得把过路费往下降半成,把商队拉回来。”
阿布都拉老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降半成?刺史大人,这账——西凉那边同意吗?”
“西凉那边我电报问过白狐先生。他说西凉隘口的过路费按泉州市价,高昌州降半成,西凉也跟着降半成。不能让商队绕路。”
李晨和楚玉排在一队来办事的商人后面,等着轮到自己。
前面排着的是一个党项马贩子,正扯着嗓子跟管户籍的吏员理论——他的暂住木牌丢了,想补一张。吏员翻了翻户籍册,让他报名字和登记日期,查到了,补了张新的给他,没收钱。
轮到李晨和楚玉了。李晨走到桌前,把毡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李伽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人穿着旧布袍,脸上的灰土还没洗干净,看着像个从西边来的商贩。
“什么事?”
“办过所。我们从疏勒跑香料回来,在高昌城歇几天,想办个过所,回久安城的时候路过关口要用。”李晨把嗓音压得很低。
李伽宁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过所表格,蘸了蘸墨。
“名字?”
“李老三。这是内人,李门楚氏。”
李伽宁在表格上写下“李老三”三个字,写完抬起头看了楚玉一眼。楚玉站在李晨旁边,穿着旧布袍,头用布巾包着,脸上也是风尘仆仆的。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李伽宁的眼睛很静,楚玉的眼睛也很静。
谁都没认出谁,可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多看了对方一眼。女人看女人,比男人看女人仔细得多。
“从疏勒来?那边今年香料收成怎么样?”
“不好。天旱,薰衣草比去年少收了两成。”楚玉接话,用的也是行商妇人那种家常的腔调,“倒是玫瑰花收得不错。我们从疏勒带了几包玫瑰花干,想在久安城出手,不知道那边价钱怎么样。”
“久安城的花价我上月问过,玫瑰花干一斤能卖到十二个唐元。你们要是不急着出手,可以等等——过了冬至花价还会涨。”
李伽宁把填好的过所递过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高昌城这几天,有什么需要就去粥棚。粥棚的红枣米汤是免费的,早中晚三顿都有。”
楚玉接过过所,低头行了个礼。“多谢刺史大人。”
两人出了州府衙门。楚玉把过所折好放进怀里,走出几步才开口。
“这姑娘说话滴水不漏。我问玫瑰花价钱,她不但能答,还建议我们囤着等涨价。她对商路的行情比商人还熟。”
楚玉顿了顿。
“可她同时又多看了我两眼——她可能没认出我是谁,但她一定觉得这个李门楚氏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你见过哪个行商妇人站姿跟王妃似的?”
楚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刚才差点露馅——习惯性地站了个齐家院的姿势。以后得注意,站也要站得像个驼商老婆。膝盖微弯,腰松一点,眼睛不要看人太定。”
李晨看着她。“你以前在齐家院可不用学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