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口一个字,他的喉间就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实在没勇气告诉她真相,所以只能说:“你可以杀了我。”宿幕赟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道:“你以为我不敢吗?”萧辙平静道:“那就动手吧。”他当然知道她敢,他们相伴多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如果她真像她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单纯愚笨,即便有沈家的助力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从晋州来到梁安,只是如今二人虽坦诚相见,却已经是不得不刀剑相向的地步。他只不过是黑暗中的蜉蝣黑影,供人驱使,即便有了名姓,也始终无法忘记自己的来路和归途。……相较于宿、萧二人苦痛难当的拉扯,沈淙这边就简单粗暴多了,足不沾地,安然端坐在房中一圈椅上,拢着衣服淡淡地望着眼前已然鼻青脸肿的人,道:“不说就继续打。”赵麟得他吩咐,应了一声,攥起拳头就朝着那人的脸用力锤下,那人硬生生受了这一拳,顿时口鼻喷血,一头栽倒在地上。“浇醒,继续问。”反复好几次,那人已然意识昏沉,恍惚间用异族语说了句什么,沈淙挑了挑眉,俯身细看他的容貌,道:“西羌人?”然而不及沈淙接着审问,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气喘吁吁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道:“府君,边关有信!”他眉间一动,立刻起身朝门口走去,那女子穿着一身骑装,风尘仆仆,显然刚刚抵达梁安,可她的脸色却不像平日里那般平静,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慌。沈淙用力按下心中骤然涌起的慌乱,紧紧盯着她,问:“怎么了?”那女子断断续续地说道:“西羌、胜了——但陛下在赶往庆云邑的路上遭袭,当下……生死不明。”西羌这一战胜得并不容易。从图朔打至陪都古兰后,战线就一直无法推进,盖因此地地势险峻,嵌于三山一水之间,东为崇岭,南临凇湖,西为断崖,唯有北门一线平川可通,易守难攻。按照计划,谢定夷应率军从正面进攻,为后方的围追阻截创造机会,事实也是如此,中梁水师顺利地自淮澄河上游破堰而行,顺着河道支流进入凇湖,艨艟、楼船、斗舰并列,号角鸣空,水师绕南门而布,从湖上直逼城下。与此同时,步骑合军也从北门逼近,两方互为依仗,从水陆两面合围古兰。西羌久战之下,兵卒已至疲倦,但尚未绝望,谢定夷知道若是此刻再围困过紧,西羌极有可能倾巢出动,背水一战,以其铁骑之勇,纵然难以突围,可拼死反扑之下,也极有可能让中梁伤亡惨重,反败为胜。于是她故意在东边留下了一处缺口,此处崇山峻岭,林木繁茂,容易隐藏,看似有兵卒防守,实则数量并不多,仅布了小股轻骑巡逻,似有若无。数日间,中梁不急不躁,只围不攻,淳于通也数度试探东面山地,皆未遭重击,终于认定了中梁不敢涉足陌生密林,于是在某夜风雨大作之际,集结精骑万余,自东门突围而出。突围之夜,谢定夷先命汤誉统三千轻骑伪作撤退之状,自己则绕至了山谷口,以伏击之势掐断了敌军的前路。可变数至此而生——淳于通见她露面,竟露出一个大仇得报似的笑容,一挥战旗,军中士气大振,后方城池也出现了冲天的火光,不知何处起了斗争。未等谢定夷想通其中关节,谷中的羌兵已经且战且退,策马退回了城池之中,好似此次突围也不过是试探,谢定夷追敌至城下,这才听见前线来报,道城中有数千精兵潜行水道,趁着中梁分兵之际夜渡凇湖,反袭南营。南营设防虽严,但因为前线拉长,主力多被调至东、西两翼,精锐也被谢定夷调出前去山谷截围,一时间守军大乱,水师数艘战船被纵火焚毁,敌骑借乱入营,直逼粮船。幸而王璋和纫秋反应及时,集结剩余兵卒下水杀敌,那些骑兵的水性毕竟不如他们,在水中难以施展,这才守住了大半粮草。此次遭袭不可谓不损失惨重,回到营中,几个将领都受了不轻的伤,就连纫秋也肩膀中刀,接连昏迷了好几个晚上。淳于通不是傻子,不可能一直被耍,但谢定夷确实没想到她会主动渡水而击,从中梁最严密也最优势的地方下手,反倒让她成功杀了一刀。与此同时,于宛水一路酣战的朱执水也发来了战报,道天气渐凉,水面已见浮冰,若是再拖,上方战线难保,无奈之下,谢定夷只能从南境调兵,让贺穗领一万人马从宛水上游支援,一路顺流,和朱执水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