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无恙忽然觉得浑身都冒着寒气——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看着那个墙角的孩子,那孩子也恰好擡起头来,惨白的脸和巨大的黑色眼睛对上宿无恙的视线——毫无神采,是那个在观里见到的怪小孩!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快要死了。
刚刚在街角放爆竹的几个孩子举着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葫芦,欢笑着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他们嬉闹着,路过那个孩子,冰糖葫芦上张扬的糖丝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彩,是幸福的味道。
然而,宿无恙的呼吸却突然滞住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什麽东西攥住,狠狠捏了一下。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糖丝,糖渣随着孩子们的脚步震落,融进雪里。
那个怪小孩突然动了,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颤颤巍巍地去够那块掉进雪里的糖渣。宿无恙也看着那块在雪里泛着光的金色糖片,只觉得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吧嗒,是什麽坠入雪里的声音。宿无恙低头看去,面前的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坑,他无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低低地对着那个孩子说:“等我。”
而後,他立刻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跑向那个街边的糖葫芦摊。一共也就三五步的距离,可宿无恙却觉得这几步宛如跨越了一千年一般漫长。
他亲眼看着冰糖在炙热的铜板上融化成甜丝丝的金色糖液,那串红色的山楂在滚烫的铜板上滚过一圈,瞬间被甜腻的糖浆裹上了一层金光。“啪”的一声被拍在一边的凉板上,糖葫芦上的糖丝仿佛有了生命,张牙舞爪,嚣张地炫耀着甜蜜与温暖。
铁板上蒸发出来的热气氤氲着包裹住宿无恙,他整个人都陷入温暖的蜜罐里,可他却只觉得自己像个行走于远古冰川之上已跋涉了万里的旅人,血液里都凝着冰碴,又冷又痛。
他几乎是抢过那串糖葫芦便冲向墙角的那个孩子,也不顾身後老板的叫喊:“你还没给钱呢!”
宿无恙从没觉得自己的腿这麽短过,就算是用上缩地诀,他都觉得慢。他蹲下身把还温热的冰糖葫芦塞到那个孩子手中,可是那只通红的小手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那麽摊开着,任由冰糖葫芦滑落,陷进雪地。
红色的冰糖葫芦瞬间被雪覆盖,红白交织。
宿无恙怔了一瞬,手一抖,赶紧把糖葫芦从雪里刨出来。他握住那只小手,固执地把冰糖葫芦塞进那只手中,然後用自己的手握着那只手,逼着它去攥紧那串冰糖葫芦。
可是冰糖葫芦上沾了雪和泥,糖丝已经不会发光,再也不能吃了。那只手也永远不会握住那串冰糖葫芦了。
——太晚了。
忽然,周围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宿无恙心中一紧,回头望去。只见无数黑色枯瘦的人形生物扭曲着从阴影中涌出,就像捅了下水道里的老鼠窝,争先恐後向着这里爬过来。
那些东西,是恶鬼。
宿无恙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群恶鬼已经将小孩围住。他瞳孔骤缩,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雪地上缓缓爬了起来,那是……孩子的魂魄。
这个魂魄干净无瑕,脸色苍白,比生前还要白上几分,两颗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着泪光,透着恐惧。这个魂魄有情绪,有想法,不再像生前那般渗人。它小心翼翼地往墙角缩了缩,满脸惶恐,可那些恶鬼根本没打算错过这顿美餐,疯狂地扑了上去。
——叮。道观里经文和着颂钵清明的声音传了出来:“琳琅振响,十方肃清……(1)”
恶鬼尖叫着,撕咬着,这是一场不属于人间的狂欢盛宴。
“万灵振伏,招集群仙……(1)”叮——
宿无恙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他颤抖着怒吼:“放开他!”
更多的恶鬼从四面八方循声而来,它们推搡着,拥挤地堆积在一起,放肆地享受这场残忍地狂欢。宿无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被撕裂一样疼痛,好像被啃食的那个是自己一般。他闭上眼,将指尖抵上自己的灵台,一串淡金色的符咒从他的指尖飞出,直直冲向那个被恶鬼撕扯的魂魄。
魂锁毫不避让,符咒所过之处,穿过几个恶鬼的身体。那些被穿透的恶鬼发出刺耳的哀嚎,顷刻间便化为粉尘,落入雪里,消失不见。宿无恙的魂锁轻轻绕着那个魂魄转了一圈,牢牢将它护在其中。
那个魂魄怯怯地擡头看了他一眼,眼中还是惊疑不定,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音:“大哥哥,你是神仙吗?这是……仙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