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早上九点半。
小暑和阿鼓出门上班,小海螺收拾罢碗筷和餐桌,把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给绿植浇水施肥,地板扫拖干净,又煮了壶苹果茶,才洗澡躺回萝卜窝休息。
家里一下变得好安静,只剩下老式电冰箱持续不绝的轻微嗡鸣,以及纪录片频道里语速平缓的旁白女声。
猪龙女士懒洋洋窝在沙发,电视还在向她认真科普关于“爱”的种种。
可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徒托空言,她耐着性子看了几分钟,实在难以忍受枯燥,抬手按下遥控器。
屏幕漆黑,屋子里更静了。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瞬间,冷霜混杂各类食物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昨晚的剩菜、小海螺囤积的调味料、阿鼓买的酸奶和蛋糕,还有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六瓶1L装冰红茶。
喝来喝去,还是“老情人”最得欢喜,小暑也够宠她的,每次都是一箱箱买。
她拿出一瓶冰红茶,拧开瓶盖,塑料瓶身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冰凉水珠润湿皮肤。
仰头灌下一口,熟悉的酸甜味滑下喉咙,暂抚平焦躁。
随后,她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
那里靠边放了张藤编的秋千椅,是上周小暑发工资专门给她买的。
——“换个地方躺。”
——“不是不让你躺的意思。”
——“你老躺沙发,都没办法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我给你买把秋千椅,你可以去阳台上躺。”
——“晒晒太阳,吹吹风,也挺不错的,对吧。”
藤条被阳光烘晒得微暖,扶着两边钢架坐进去,脚尖点地轻轻一动,藤椅便开始前后摇晃起来。
猪龙女士屈腿窝进椅子,长而柔顺的红发自肩头自在垂落,膝头盘个圈,贴着小腿一路往下,挂落在藤椅边缘,也轻轻晃动着。
小区里种了许多树,树龄大概在三十年左右,密密匝匝,一冠连着一冠,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绿色湖泊,鸟儿啾啾穿梭其中。
抬头望向远方,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幕墙金光刺眼。
更远的地方,天空则是浑浊的灰蓝色,像一块洗晾过无数遍的旧棉布。
有风来,玻璃风铃“叮叮咚咚”,她视线随之移动,心头莫名空了一块。于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轻轻一划。
空气泛起涟漪,犹如石落静水,涟漪扩散后,半空浮现一面透明水镜,镜面起初模糊,片刻后清晰,映出昨晚。
水镜中是小暑的卧室,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那张不大的床,小暑跪坐在床中央,棉质小熊睡衣领口微敞,露出小段纤细锁骨,四周皮肤雪白细嫩,灯下呈现出上好的白玉质地。
她果然很馋人家身子,回忆里,还是有强烈想解开纽扣的冲动……
停。
猪龙女士对自己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望向水镜中的小暑,她将全部注意力汇集在小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却不是平日她常见到的灵动狡黠的亮,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悲戚的亮。似燃尽的烛火在最后一刻迸溅的光。
镜中的小暑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她问:“你喜欢我吗?”
猪龙女士没办法看到镜中的自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当时大概在思考。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个卑贱的凡人。”小暑声音闷闷的,低头,手指揪住睡衣边缘,搅啊搅,搅出两个大圆疙瘩。
“而你是神女,尊贵的女王陛下,钟山之主,你本领高强,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我们两个天差地别。”
是的,我们天差地别。猪龙女士心中默默补充。
“可是你今天亲我了。”小暑又说。
其实早就亲过了。当时和现在再次补充。
“你愿意亲我,应该是喜欢我的吧。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依赖,暂时停留,等恢复好身体就会离开,寻找更大的庇护所……”
小暑越说,声音越是艰难,眼底有湿润的泪光闪动,“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加班赚钱,也没办法留住你,因为你其实并不需要钱,你也一定不会缺钱。”
小暑看起来快要哭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可仍然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
“除了工作,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想赚多多的钱,让你吃多多的好吃的。”
告白真挚,猪龙女士当时却并未有所回应。
她的思绪仍停留在小暑口中的“庇护所”,她深感到冒犯。
自天地初开,混沌中醒来,她就是给予庇护的那个人,钟山万里水域,凡受她荫庇的生灵,皆奉她为主,敬她为神。
她睁开双眼,便是白昼,万物抽枝生长,闭上双眼,便是黑夜,众生皆眠、高枕无虞。
她即是规则,即是秩序,即是庇护本身。
她何须庇护?
所以她那样回答了,一贯的理所当然,甚至是狂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