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立山巅,垂目,脚下是万年不变的黑礁银滩,海浪拍岸,白沫翻滚,空气湿黏,海边的风总带着股淡淡的咸腥气。
东海万年,钟山万年。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神戟在握,戟刃泛起寒光,血珠颗颗滚落。是谁的性命凋零于枪刀剑戟?
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她脚下早已是尸山血海。
——“神女!”
山下传来呼喊。
她倏地抬眼,看见无数海族密密麻麻挤满海滩,俱敛容屏气。
敬畏,恐惧。
还有理所应当。
——“神女庇护我等!”
——“神女万岁!”
——“万岁!”
她扯了扯嘴角,有细微痛的感知,手背蹭蹭脸颊,摸到黏稠的血,低低“啊”一声,才发现自己受伤了。
是,神女也是会受伤的。可无人在意,包括她自己。
好累,想回去了,回到洞府深处,盘成一圈狠狠睡上个三年五年。
可她不能。
卯时起身,巡视海域。
辰时接见各族族长,听一锅子海鲜为几根海藻争得面红耳赤。
午时倒是有祭祀,可为了保持神女的威严和端庄,满桌佳肴,只能看不能吃。
她爱吃,极爱,可神女怎能贪吃?
各族的族老们苦口婆心,说陛下啊,做神就是这样的,要藏好自己,清心寡欲,不露悲喜好恶。
整日耳边喋喋不休,好烦,真的好烦。
还有北海那条螭龙,每隔三百年就要来找她闹一次。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来了。
她杀了他多少次?七次?八次?
想着,那家伙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每次都手下留情放他一马,劝他好生修炼,莫再来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下一次又带着新铸的兵器来到洞府前叫嚣。
还有那些凡人,在海边修建庙宇,为她铸造金身,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求子,求财,求平安,求仇人不要平安,求天下雨,又求天不要下雨……
香火缭绕,痴人说梦。
好烦,好烦,真的好烦好烦!
她深感疲惫。
痛苦、厌倦、茫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钻出皮肤,凝结出具象,猩红黏稠,口鼻间满是熟悉的铁锈味。
她知道,她受伤了,她已经很久没受过伤了。
咦?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猪龙女士恍惚想。
她明明早就离开了钟山,来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所谓神明的职责的世界。
她明明早就找到了……
找到什么?
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背对她,坐在黄绒绒的小台灯旁,柔顺长发披散在肩头后背,刚洗过澡,周身散发出潮湿的幽幽的香。
夜已深,却还不得休息,面对发光的电脑屏幕,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她听到键盘的敲击声,窗外,有车辆轮胎碾压过路面,草丛里的虫儿受惊,鸣声戛然而止,许久,才参差啾啾唧唧忙活起来。
她心中有怨,她怨她怎么还不过来陪她玩!
那怨是暖的,软的,那怨源自依恋。
卑贱凡人,可怜凡人,小小凡人。却从未向她寻求过庇护。
为她备好可口的饭菜,准许她从早到晚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给她开电视会员,买衣裳买鞋,甚至还专门买了把躺椅,方便她躺在阳台上晒太阳。
猪龙女士在梦中微微蹙眉,努力去捕捉那个模糊的影子。
可就在这时,山下呼喊声再次响起。
——“陛下!西海来犯!”
她握紧了手中的戟。
又来了。
真的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