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外祖母如今还在大堂之内,她的外祖母尚未入土为安,而他们就一个两个都来上赶着逼着她下嫁了。
仿佛今日故去的是一个与她沈清晏毫不相干的老者一般。
这帮人平日里都自恃清流风骨,可到此时,面对她这一介无势孤女,他们却连装扮一二都懒得装了。
“是呀,如此甚好。”
“对对对,这样就有人照顾了。”
“侯爷真是细心。”
这帮被喊来的人也不傻,整个柳家里头最有出息最可能有指望的,就只有承恩侯这一家了。如今,侯府的顶梁老太太故去了,剩下的唯一一条血脉,柳侯府不想肥水流到外人家,也是情有可缘。
只是吧,如此容貌的女子配上那个柳二少,着实是明珠蒙尘了。
柳侯爷深知,这事若是私底下同她讲,定是要被顶回来,可如今当着族中长者的面,他就不信这沈清晏能不顾及柳老夫人的颜面。
沈清晏也知晓,这是宋晚月又去吹过枕头风了。
她几步上前素服衣摆随之微微流动,她面色坦然端庄自恃地对着坐在两旁的长者们都郑重行了一礼。“清晏谢过各位长者百忙之中还来顾念着我。”
说罢,她双转身面向柳侯爷:“清晏也谢过舅父如此关心,只是,外祖母死前留有遗表。”
“有这事?”柳侯爷诧异:“我怎不知?”那日柳老夫人故去,他便让人明里暗里将屋子翻了个遍,未曾发现。若当真有遗表,他还能不知?
沈清晏未曾作答,只是将身子转过去,面向堂下的衆人道:“外祖母立书之时,在旁有卫国公与卫国公府徐老夫人为证,各位若是不信,我此刻便可着人去卫国公府将二位贵人请来。”
“你一个姑娘,怎会在此等事上作假,我们自是信的。”
听闻有卫国公府插手,这堂下衆人随即转了口风。
这卫国公府到底是今上的岳家,也是当朝皇嫡子朔阳王爷的母族。再加上萧恕亲自前来吊唁,还给了她王府令牌,怎麽着都不是个能明着得罪的。
卫国公徐家世代簪缨,三朝重臣,当年与秦国公府便是一南一北驻守大稽防线。到了如今这一朝,这卫国公府还出了一位皇後,一位王妃,朝中势力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这明德皇後徐氏嫁与了今上,而她的胞妹嫁与了当朝承宣王爷,今上的弟弟。
本朝亲王一但成亲便是要前往封地置藩,可是自今上登上大位至今,这位承宣王爷便一直居于元京城之中。
“那,母亲说了什麽,如今此物何在?”
“第一,外祖母的陪嫁与産业尽数归我。第二,我的婚嫁事宜,皆由卫国公府安排。第三,三年之内,我不得与人婚配。这遗表便放在卫国公府徐老夫人手中,舅父若是不信,我即刻便派人将其取来。”
沈清晏很清楚,在这世间,她一个女子无依无傍,并不会有人将她放在眼里。但是,此事若有卫国公府插手,只怕整个承恩侯府都不敢再言语什麽。
她虽不知一向与自家外祖母亲如姐妹的徐老夫人未何没有前来吊唁,也不知卫国公府之後会有何等打算。
但她知晓何谓狐假虎威,何谓投鼠忌器。
在座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不敢为了区区竖子,而与卫国公府结上梁子。
柳侯爷心下两难。
他自是知晓自己这嫡母与卫国公府的徐家老太太向来交好,临去之前有所嘱托也实属人之常情。毕竟,这整个元京城里,她秦汐也就只有卫国公府徐氏一家能有所托了。
只是,自己这位嫡母去得突然,除非早有先见。再者,若是真有此事,为何都过去八日,徐家却无人来言语这遗表之事。
他心下两难,左右盘算,一时间也定不下主意。
“舅父不必担忧,清晏这便去卫国公府,请徐老夫人将外祖母的遗表交给清晏。”说罢,便要离去。
她吃准了柳侯爷死要面子的心性,在如今这等情形之下,柳侯爷可不会为了一个庶出之子与卫国公府发生什麽龃龉。
“清晏,你这是作什麽?”他连忙将沈清晏拉住。“咱们是自家人,我怎会不信你?既然母亲留有遗言,清晏的婚事由卫国公府来操办那我也放心了。”
他笑着打马虎眼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揭了过去,堂下的一衆老者也都随之附和。
既然这桩婚事已然被拒得彻底,这帮老者也都无人留下,一一告辞。
“柳侯爷。”见人都离去,沈清晏亦收了面上的温和。“清晏一外姓之人,着实不敢与侯门多有干系。”
“我打小住的院子是外祖母替我买的,房契地契皆是写了外祖母的名字。日後,我定会选个好日子,将两府之间的小门封了,断然不会打扰到侯府的清静。”
“你这孩子,我是你亲舅舅,你怎好如此说话?”
“侯爷说错了,外祖母只有一个女儿,你我,算不得亲。”
言罢,她转身离去。
想来依旧是老太太有先见之明,在沈清晏来到侯府之时,便如此操办了。
当年,她并不明白,现在想想,也许自打她来到元京城,柳老夫人做的一切,就已经是在为她的将来所打算了。
她穿过回廊,太阳穿透进来,院子里的雪已经消失,徒留一地湿漉。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看着天迹层云掠过金乌时所展现的忽明忽暗,心中的思量却愈来愈重了起来。
这世间,向来便是有新无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