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停顿,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盯着紫发人儿。孙小红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轻响,险些脱手落下。李曼青倒吸一口冷气,满脸震惊。角落里的叶开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笑容,丁灵琳捂住了嘴。连柜台后如同岩石般的傅红雪,擦拭酒杯的动作也彻底僵住。
而阿飞——
阿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怀疑、茫然、还有一种被深埋了数十年、早已不敢触碰的渴望与痛楚,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在他眼底疯狂涌动。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粗陶的酒杯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他?”阿飞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他……还……”
“师父已于去年冬至故去。”紫发人儿——叶风,轻声打断了他,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哀戚,“师娘朱七七,早他半年仙逝。师父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世的,并无痛苦。”
阿飞僵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悲凉和茫然。他寻找了半生,困惑了半生,那个名字如同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与他的人生若即若离。当他几乎已经放弃追寻,准备带着这个永恒的谜团走入坟墓之时,这个消息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砸在他面前。
告诉他答案的人来了,而那个问题本身,却已永远失去了意义。
李寻欢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哀伤。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阿飞紧绷的手臂上,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孙小红眼圈微红,别过头去。
叶风静静地看着阿飞,任由那沉重的寂静蔓延。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之声清晰可闻。
良久,阿飞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便灌,酒液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襟、花白的胡须,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要通过这炽烈的液体,浇灭心中那团骤然燃起又骤然熄灭的火焰。
咚!
空了的酒坛被他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酒渍,眼眶竟是通红一片,但他强行抑制住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锐利,重新盯向叶风。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沙哑低沉,却更加冰冷。
“叶风。落叶的叶,风雨的风。”
“沈浪……他是我什么人?”阿飞问出了这个困扰他一生的、最关键的问题。酒肆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叶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回答:“他是你的生父。”
尽管已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叶风口中说出时,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李寻欢闭上眼,又是一声长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增添了万般惆怅。孙小红握住了丈夫的手。叶开和丁灵琳面露惊容。傅红雪的目光也变得极为深邃。
阿飞的身体再次微微颤抖起来,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丝更甚,但那冰冷的锐利也更加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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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有话留给我?”
“有。”叶风点头,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桌边,那娇柔的女声压低了少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师父说,他一生纵横天下,智计无双,却唯独亏欠两人最多。一是你的母亲白飞飞,另一个,便是你。”
阿飞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说,他并非不想认你,只是其中牵扯太多恩怨情仇,阴差阳错,加之他知晓你心性高傲,自有你的路要走,他的出现,或许对你并非好事。直至暮年,他仍常与师娘提及你,深以为憾。”
“师父临终前说,你的枷锁,从未来自外界,而在你心中。你因身世之迷而自我束缚,因过往恩怨而画地为牢。他让你……放下。”叶风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慵懒妩媚之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他让我来,并非仅仅为了告知你的身世,更是为了……帮你斩断那最后的枷锁。”
“枷锁?”阿飞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和自嘲,“什么枷锁?如何斩断?”
叶风的目光缓缓扫过李寻欢、孙小红,最后又回到阿飞脸上,他的声音依旧柔媚,却透出一股寒意:
“譬如,对往昔某些人与事,那未曾真正放下的执念。又譬如……”他微微停顿,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光,“一些早已该彻底湮灭,却仍在暗中窥伺的……旧日鬼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旧日鬼魅!
李寻欢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警惕。孙小红脸色微变。李曼青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叶开和丁灵琳收敛了所有表情,眼神变得凝重。傅红雪搭在柜台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阿飞的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风雪更急了,猛烈地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小小的酒肆内,温暖的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缩,变得摇曳不定。炉火再旺,也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源自往昔血雨腥风的凛冽寒意。
一个妖异神秘的剑客,带来了尘封数十年的身世之谜与传奇的遗言,也带来了新的风暴。
叶风站在那里,紫发如瀑,面容绝美,声音娇柔,周身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比门外风雪更刺骨的剑气。
他看着阿飞,看着李寻欢,看着酒肆里的每一个人,唇角重新漾起那抹慵懒而魅惑的笑意。
故事,显然才刚刚开始。而临安城的这一夜,注定了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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