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寂之境没有天地。
踏入界门的瞬间,所有方向感都消失了。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穹,四周是漫无边际的灰雾,雾中浮着无数支离破碎的幻象——有时是崩塌的宗门,有时是战死的修士,有时是一整个燃烧的城池,它们像水中倒影般轻轻晃动,伸手一碰便碎成漫天灰絮,转瞬间又在别处重新凝聚。
“是寂灭幻海。”封吟指尖凝出一朵石花,花瓣轻轻颤动,映出周遭三重不同的幻影,“西寂公的本源力量就是幻象寂灭,整个西寂之境都是他的幻域。所见所闻皆可为假,神魂感知也能被篡改,千万别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姝橦银链垂在身侧,末梢点在虚空里,荡开一圈圈淡蓝涟漪“空间是乱的,前后左右都是折叠的幻层,直走只会在原地打转。归寂教主的气息藏在幻层深处,探不进去。”
凌渊掌心的五源莲子微微烫,代表西寂的光点在雾中明灭不定,像风中飘摇的烛火。他闭上眼,以神魂代眼,循着莲子的指引辨向“跟着火种的共鸣走,幻象迷得住感官,迷不住本源。”
三人刚走出数里,灰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啼鸣。
啼声不响,却像针一样扎进神魂里,凌渊眉心骤然一紧,识海竟出现了片刻的恍惚。雾影里扑棱棱飞出大群黑羽怪鸟,体型如家雀,通体覆着炭黑色的细羽,面上没有眼鼻,只有一道裂开的细缝,缝里渗着灰黑的寂念光。它们羽翼展开的瞬间,翅边会映出细碎的人脸幻影,全是被吞噬的神魂残片。
“咖鳪魕。”封吟脸色微变,花剑瞬间出鞘,“先祖手记里提过,西寂公用万载寂念和吞掉的神魂残片养出来的幻兽,无目却能观心,啼声能震散神魂,专吃修士的执念与记忆。它们是西寂之境的耳目,也是西寂公养的清道夫。”
话音未落,鸟群已俯冲而至。
咖鳪魕没有实体,姝橦的空间裂缝扫过去,只穿过一片虚影,连半片羽毛都没切下来。凌渊抬手挥出一道火墙,金红火焰撞上鸟群,外层的咖鳪魕化作飞灰,可内层的怪鸟穿过火焰,羽翼上的幻象反而更盛——火焰的力量被它们吞了,化作了自身幻力的一部分。
“物理和灵力攻击没用,它们是纯神魂幻体。”封吟指尖弹开数片花瓣,花瓣上浮着金色的封印纹,“用神魂层面的生息之力净化!”
莹白花瓣漫天洒落,每一片都裹着极淡的神魂度化之力。咖鳪魕撞上花瓣,细羽瞬间便被灼出青烟,翅边的人脸残片露出释然的神情,随怪鸟一同化作点点微光散入雾中。这些被寂念困住的残魂,借着封吟的生息之力,终于挣脱了咖鳪魕的躯壳。
可鸟群实在太多了。
灰雾深处源源不断有咖鳪魕飞出,前仆后继,像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潮。它们绕着三人盘旋,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细密的神魂冲击,像无数根细针反复扎着识海。姝橦最先受影响,空间法则运转滞涩了半分,一道幻层趁机钻进她的感知,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空间崩塌的碎片。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鸟群是杀不完的。”凌渊沉声道,“擒贼先擒王。”
他闭上眼,莲台道种在识海中缓缓旋转。烬莲火种不再外放焚烧,而是凝作一点温润的生光,顺着神魂蔓延开去。生灭二力在神念中交替循环,所过之处,侵入识海的幻力纷纷被净化。他循着鸟群飞来的方向,以火种为引,一路追溯幻力源头。
“在正下方,幻层最深处。”
凌渊骤然睁眼,断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金红与莹白交织的生灭光圈顺着剑身扩散,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一层层荡开灰雾。光圈所过之处,咖鳪魕纷纷消融,竟是硬生生在幻海里清出了一条通路。
三人纵身往下,穿过三重折叠的幻层。
越往深处,幻象便越真实。周遭不再是破碎的虚影,而是一座完整的、被寂念吞噬的古城,街道上走着灰化的行人,屋檐下挂着漆黑的邪花,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死寂里。
城池中央的祭坛上,立着一尊三丈高的巨鸟。
它便是咖鳪魕王。
体型是普通咖鳪魕的数十倍,黑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面甲上的裂缝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魂眼。它展开双翼,翅边映出整座古城的幻象,每一根羽毛都牵着一缕神魂细丝,连接着城中每一道灰影。整座寂灭古城,都是它羽翼展开的幻境。
归寂教主就站在魕王身侧,掌心按着那具受损的北寒寒晶载体。无数神魂细丝从魕王体内抽出,密密麻麻扎进载体的晶骨缝隙里,寒晶表面以肉眼可见的度生出细密的幻纹。
“你们来得倒是快。”教主回头一笑,指尖轻轻敲了敲载体胸口,“正好,北寒载体还差最后一步幻骨淬炼。有你们三个的神魂当养料,刚好能大功告成。”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整座古城骤然活了过来。
街上的灰化行人同时转头,无数道空洞的目光投向三人,口中出尖锐的嘶鸣。房屋、街道、城墙开始扭曲、收缩,整座幻境城池化作一张巨口,要将三人囫囵吞下。
“是魕王的域——万魂寂城。”封吟花剑插在身前,石花藤顺着地面蔓延,撑开一片生息结界,“整个幻境都是它的胃,被拖进去神魂就会被慢慢消化,最后变成它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物骤然一变。
凌渊只觉得周身一轻,再睁眼时,竟回到了祈天坛的废墟之上。脚下是崩碎的祭坛,裂隙里涌出无穷无尽的寂念,封吟、姝橦倒在一旁,神魂已经灰化,归寂教主站在裂隙边,笑着对他说“火种熄灭了,你守不住的。”
烬莲火在丹田中忽明忽暗,竟真的有了熄灭之势。
凌渊站在废墟中央,耳边是无数人的哀嚎,眼前是天地覆灭的幻象。这是咖鳪魕勾出的心魔——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是守不住这天地,是身边的人因他而死。
“假的。”
凌渊低声自语,眉心莲台道种骤然亮起。他没有挥剑砍碎幻象,反而闭上眼,任由寂念涌过来,任由幻象里的一切崩塌。识海中,生灭循环缓缓转动,熄灭的火种重新燃起,崩塌的天地在循环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