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镇魔塔第二层,元土裂界。
斯汀格林尔的意识顺着第一层封印纹路沉落时,脚下坚硬的陨铁地面早已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黄褐色荒原。皲裂的岩层像一张张干涸的嘴,缝隙里翻涌着灰黑色浊气,风卷着碎石掠过大地,出鬼哭般的呜咽声。这里没有第一层规整的大殿,第二层囚笼本身就是一方被锁死的小型世界——元山地鬼能融于一切土石,唯有一整片被禁锢的地脉,才能困住这种生于大地深处的魔物。
脚下的岩层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能量预兆,数根磨盘粗的石肢毫无声息地从身侧破土而出,石质表面流淌着暗黑色魔纹,指尖尖锐如枪,带着撕裂神魂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戳刺而来。石肢破空度极快,更诡异的是它们完全隐于地脉波动之下,连前思维的预判都慢了半拍。
斯汀格林尔身形向后飘退,银灰色长扫过身后岩层,指尖淡银色思维光纹炸开,化作数片薄刃精准斩在石肢根部。
“砰——”
石肢应声而断,砸在地上碎成数十块碎石。可没等尘埃落定,那些碎石便像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岩缝钻进大地;下一秒,他身后的地面轰然隆起,十几尊两丈高的石质魔物从地下钻出,石面沟壑纵横,眼窝燃着两团幽绿鬼火,正是元山地鬼的分身。
“和古籍记载分毫不差,地脉不绝,分身不灭。”
斯汀格林尔轻声自语,冰蓝色瞳孔里光纹飞流转,千万条时间线在脑海里铺开。
直接摧毁分身?无用。碎石归地便借地脉重生,只会越打越多,与千殖裂魇的无限分裂异曲同工——裂魇靠自身信息复制,地鬼靠地脉能量重构,本质都是借外力达成不死之态。
封印整片地脉?第二层地脉纵横如蛛网,大小节点数以十万计,他思维之力在第一层已耗去七成,强行封印只会油尽灯枯,反倒给更深层魔物可乘之机。
引动空间之力剥离岩层?更不行。元土裂界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空间动荡会直接崩碎第二层封印框架,地鬼顺着地脉钻进塔身,只会比裂魇更难清理。
千万条推演路径,大半都是死局。
斯汀格林尔落在一块凸起的巨岩上,指尖捻起一粒碎石。石粒冰凉,里面流淌的微弱魔气与地脉之力缠得严丝合缝,像生了根的毒藤,早已和这片世界的本源长在了一起。
他想起思序族古籍里的记载。元山地鬼生于域外元土深渊,是虚空浊气与原始地脉孕育的异种,非精非怪、非魂非体,号称“地脉之癌”。它们所到之处先侵染地核,再同化整界地脉,最后抽干所有大地本源,让世界化作死土。沧宇大碰撞那年,元山地鬼顺着裂隙侵入螺旋体系,不过三百年,便有一百七十二个中小型沧宇因地脉枯竭崩碎,连沧宇之主都来不及救援。
当年初代太初本源镇压它们时,也未曾将其灭杀,只是抽离地鬼核心本源锁在第二层地脉深处,再用螺旋封印层层禁锢,让它们永远困在这片人造地脉里无法向外蔓延。可二十一次胎劫过去,封印松动,魔气早已顺着地脉纹路渗透,把整片元土裂界重新染成了灰黑色。
“既是地脉之癌,便让癌细胞自己杀死自己。”
斯汀格林尔眸中光纹骤然一凝,有了决断。
他双手抬起,淡银色思维光纹不再凝成刃,而是化作无数细如丝的银线,顺着岩层缝隙钻进大地。银线沿着地脉走向蔓延,所过之处悄无声息地篡改着地脉运转规则——原本供给地鬼本源的正向流转,被他一点点反转成逆向抽取。
这比第一层的序列囚笼难得多。
千殖裂魇是独立个体,只需打上节点串联成网即可;地脉却是完整的循环体系,牵一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引地脉暴走,直接崩碎第二层封印。斯汀格林尔必须精准控制每一根银线的力度,在不触动封印框架的前提下,一点点改写地脉的底层逻辑。
荒原上的地鬼分身还在不断增多,它们感知到地脉异常,开始疯狂冲击巨岩。石拳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整座石山剧烈震颤,无数石肢顺着岩壁往上攀爬,幽绿鬼火连成一片,像潮水般涌来。
斯汀格林尔站在峰顶,纹丝不动。
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面上瞬间被高温蒸。神经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太阳穴突突直跳,嘴角又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第一层透支的思维之力尚未恢复,此刻操控遍布整片荒原的地脉节点,负担几乎到了极限。
可他的指尖依旧稳得可怕。
银线在地脉深处织成一张无形大网,每一个节点都对应一处地脉交汇点,所有供给通道被逐一调转方向。原本从地脉流向地鬼的本源之力,开始缓缓倒转,从地鬼分身里抽离出来,反哺回地脉本身。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地鬼分身。
它们石质的躯体开始出现裂纹,原本凝实的身躯变得疏松,挥出的拳头力量骤减。幽绿鬼火忽明忽暗,不断有碎石从身上剥落,掉进地里却再也无法重生——地脉不再供给能量,反而在疯狂抽取它们体内积攒的魔气本源。
“吼——”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嘶吼,是地鬼本源意识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收缩力量试图挣脱银线束缚。整片荒原剧烈晃动,无数巨大裂缝在大地上蔓延,浑浊魔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数百丈高的巨大石影。
那是元山地鬼的本源形态,被逼出了地脉深处。
巨大石影抬手拍下,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整座石山,掌风裹挟着万吨土石的重量,连空间都被压得微微扭曲。这一击攒了二十一次胎劫的全部凶性,要将这个篡改地脉的蝼蚁彻底碾成齑粉。
斯汀格林尔抬头看向巨掌,冰蓝色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晚了。”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指尖猛地一握。
地脉深处所有银线同时收紧,整片荒原的地脉流转瞬间彻底反转。喷涌的魔气戛然而止,半空中的巨大石影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以肉眼可见的度干瘪、坍缩。它体内所有本源之力,都被反转的地脉疯狂抽离,顺着银线回流进大地深处,反哺封印。
庞大的石影崩解成漫天碎石,哗啦啦落了一地,再也无法凝聚。
地脉深处的嘶吼渐渐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