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不是冰冷的虚无,而是极致的灼热。
临渊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核心,每一寸骨骼、每一缕神魂都在被亿万度的高温焚烧、拆解、碾磨成最基本的粒子。他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甚至连“我存在”这个念头都变得支离破碎,像风中飘散的灰烬。
罪熵归零。
原来这就是归零的真正含义——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你的过去、现在、未来,你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说过的每一句话、产生过的每一个念头,都会被分解成最纯粹的罪熵粒子,回归到罚罪恶之地的本源。
没有轮回,没有转世,什么都不会剩下。
就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金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灼热中亮了起来。
那是照夜剑的光芒。
它没有被罪熵分解,反而像一颗火种,在临渊残存的意识碎片中燃烧着。金色的光芒一点点蔓延,将那些四散漂浮的粒子重新聚拢,编织出骨骼、血肉、经脉、神魂。
这个过程无比痛苦。
每一次粒子的重组,都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凌迟他的灵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被重新锻造,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重新打通,太初之力像狂暴的洪水一样在里面横冲直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正在被重新赋予光明,眼前的黑暗一点点褪去,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疯狂而破碎的世界。
“咳……咳咳……”
临渊猛地咳出一口黑色的血,血落在地上,出“滋滋”的响声,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他踉跄着站起身,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已经不是之前的罪熵原点了。
天空不再是凝固的铅灰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流淌着暗紫色的混沌色。无数巨大的裂缝像狰狞的伤疤一样横亘在天空中,黑色的罪熵洪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滔天的黑色巨浪。
地面已经彻底崩裂了。
那些由罪熵碎片铺成的黑色石碑,此刻全都变成了狂暴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碎块。它们不再静止不动,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在地面上疯狂地滚动、碰撞、厮杀。两块碎块撞在一起,就会爆出耀眼的黑色光芒,然后融合成一块更大、更狂暴的碎块,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远处的山脉已经崩塌了,流淌着黑色罪熵的河流改道了,由无数骷髅堆成的山峰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整个罚罪恶之地,都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彻底的破坏。
空间不再是之前那种拼图式的破碎,而是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无数扭曲的空间褶皱在空气中不断产生又消失,偶尔有一道空间裂缝闪过,就会吞噬掉周围的一切,然后在几公里外的地方吐出来。
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临渊能看到几秒钟前的自己正倒在地上咳嗽,也能看到几分钟后的自己正挥舞着照夜剑砍向一块飞来的罪熵碎块。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混乱的时间漩涡,稍不注意,就会被卷入其中,永远困在时间的循环里。
“这里……到底生了什么?”
临渊喃喃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照夜剑。剑身上的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黑色纹路——那是罪熵的痕迹。在罪熵归零的过程中,太初之力和罪熵之力竟然在他的体内生了融合,产生了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这种力量冰冷而狂暴,充满了破坏的欲望,却又无比纯粹,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
“罪熵归零失败了。”
一个熟悉的、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临渊猛地转头,看到咎无正坐在一块燃烧的黑色石碑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杆透明的罪熵秤。他的白色长袍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伤口,黑色的罪熵之气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却又被他手里的罪熵秤一点点吸回去。
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古井无波,而是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咎无!”临渊快步走到他身边,“其他人呢?堃伯、墨影、灵汐、阿尘、驴日里,他们都在哪里?还有苏晚,苏晚怎么样了?”
咎无抬起头,看了临渊一眼,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罪熵归零被强行打断了,能量反噬撕裂了整个罚罪恶之地,所有人都被抛到了不同的罪熵碎片里。这里是罪熵原点的外围,也是目前相对安全的地方。”
“被强行打断了?”临渊皱起了眉头,“是那个戴着白玉面具、拿着《烬痕录》的人干的?”
“是。”咎无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他是执笔者。《烬痕录》的作者,太初本源的第一个造物,也是整个沧宇体系最大的叛徒。”
“执笔者?”
“对。”咎无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罪熵秤,秤盘上的黑色光点疯狂地跳动着,“在第一个沧宇诞生之前,太初本源就已经存在了。它在混沌中沉睡了无尽的岁月,醒来后,创造了第一个生命,就是执笔者。它给了执笔者笔和纸,让他记录下即将诞生的第一个沧宇的一切。”
“可执笔者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记录者。他看着太初本源创造星辰、创造生命、创造文明,心中产生了嫉妒。他认为,既然是他记录了这一切,那么这一切就应该属于他。于是,他偷偷修改了《烬痕录》,在第一个沧宇的结尾,写下了‘毁灭’两个字。”
“第一个沧宇覆灭了,所有的生命都变成了罪熵。太初本源终于现了执笔者的背叛,它想要毁掉执笔者和《烬痕录》,却现已经晚了。《烬痕录》已经和执笔者的灵魂绑定在了一起,毁掉《烬痕录》,就等于毁掉执笔者,而毁掉执笔者,就会释放出《烬痕录》中记录的所有罪熵,整个沧宇体系都会瞬间崩溃。”
“太初本源无奈之下,只能将执笔者封印在罪熵原点的最深处,同时创造了罚罪恶之地和罪熵守衡者,用来收集和净化不断产生的罪熵。它还创造了罪熵化身,也就是苏晚,让她在合适的时候,启动罪熵归零,彻底净化所有的罪熵,也彻底杀死执笔者。”
临渊的心猛地一沉“那苏晚……”
“她还活着。”咎无说道,“罪熵归零虽然被打断了,但她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仪式。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之前的苏晚,也不再是归墟的灵魂。她融合了九个沧宇的罪熵,变成了真正的、完整的罪熵化身。此刻,她正在罪熵原点的核心,和执笔者对峙。”
“那我们赶紧去帮她!”临渊说着,就要起身。
“没用的。”咎无拉住了他,“现在的罪熵原点核心,已经变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执笔者已经吸收了大部分的罪熵能量,他的力量已经越了太初本源之下的所有存在。我们现在过去,只会被他瞬间抹杀。而且……”
咎无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复杂“而且,苏晚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她虽然觉醒了自我意识,但她体内的罪熵之力太过庞大,随时都有可能失控。一旦她失控,后果和执笔者毁灭沧宇体系没有任何区别。”
临渊沉默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散着黑色光芒的球体,那就是罪熵原点的核心。球体的表面,不断有金色和黑色的光芒在碰撞、交织,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