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苏晚掌心的温度,像团烧得正旺的火——和三年前她举着摄像机冲进暴雨里拍抗洪战士时,一模一样。
那时雨水顺着镜头滑落,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快门声从未停歇。
西郊烈士陵园的风比城里凉,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与腐叶气息。
林默踩着满地松针往深处走,脚下出细碎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地枯骨。
墓碑上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绿,指尖拂过时,湿冷滑腻,如同触摸冬眠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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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最后一排无名碑前蹲下,碑身冰冷,像块冻硬的馒头。
寒意顺着手臂爬上脊椎,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缓缓散去。
“如果你们真的存在……”他摸出怀表,表盖贴着碑石,金属与花岗岩碰撞出轻微的“咔”声,“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故事吧。”
暮色漫上来时,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压着松针堆,隐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陵园管理员打着手电筒巡场,光束扫过他时顿了顿,又默默移开——常有人来这儿坐一夜,他见惯了。
月亮升到松枝梢头时,怀表突然剧烈震动。
林默被烫得缩了下手指,表盖“咔嗒”弹开,金纹里渗出幽蓝的光,像有人往深潭里撒了把星子。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如呼吸,一圈圈荡漾开来,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
画面在他眼前展开:雪,铺天盖地的雪。
北风呼啸,卷起千堆碎玉,打在脸上生疼。
一个穿薄棉衣的战士正往机枪工事里搬弹药箱,棉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灰布。
他每走一步,靴底都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肩胛骨随着负重上下起伏。
他转身时,林默看清了他的脸——和李秀兰老照片上的李大海,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二班撤!”李大海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撕裂,穿透风雪,“抱起机枪就往阵地上冲。”
子弹擦着他耳朵飞,带起一阵灼热气流,雪地上犁出黑沟。
他扑在战壕边,枪管里的火舌舔着美军的散兵线,哒哒哒——节奏急促而坚定。
突然,一炮弹在右侧炸开,气浪把他掀起来,又重重摔在冰面上。
林默想伸手去扶,指尖却穿过了纷飞的雪,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寒意。
李大海的腿在流血,血珠落在雪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他咬牙爬向还在喷火的机枪,背后传来班长的喊:“大海!快撤!”
“班长你带着人先走!”李大海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枪托下,双手死死卡住扳机,“我给你们压——”
轰然巨响,爆炸的气浪裹着雪粒劈头盖脸砸下来,林默下意识闭眼,脸颊被无形的冲击波刮得生疼。
再睁开时,画面里只剩一挺歪倒的机枪,枪托上卡着半块带血的布片。
布料是粗蓝布,经纬交错间有细微磨损痕迹——和李秀兰昨天落在展馆的,给孙女缝棉袄剩下的那块蓝布,纹路一模一样。
怀表“叮”的一声轻响,投影消失了。
林默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从深水中浮出,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