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话在嘴边绕了两圈才出来。他句句小心,句句讨好。
“现在还要干啥?用不用升级病房?我给办。”
“护工请了没有?晚上有人陪吗?请个人,我给请。”
“吃饭咋弄?我去订,这能吃啥不能吃啥?”
“你别担心,我马上跟我妈说,咱不行住个单间,养到能走能跳了再说。你别着急,这不是着急的事。”
他絮絮叨叨的,一副好女婿的样子。
庄颜冷眼看着。她看见旁边病床上的母子往这边张望,看见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宋明宇那张写满“我来了”的脸。她在那些目光里读到了同一种东西——正主终于出现了,庄医生那个神秘的丈夫来了。她庄颜的面子,好像又被人从地上捡起来,掸了掸灰,还给了她。
“啥都不用。”她的声音很平,“就在这待着吧,他这种情况只能输营养液。回去吧,没啥可看的。”
宋明宇听着,觉得她在怄气。
“媳妇,你受累了。这事怨我,你早说我第一天就回来了。”
“嗯,对,怨我,都怨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宋明宇看着她那张灰白的脸,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第二天,刘红梅也来了。
刘红梅一进门,整个走廊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她穿着熨得平整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步子不急不缓。她先去了医生办公室,跟周副主任聊了几句,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明白咋回事了”的从容。她走到床边,站定,看了看庄柱,又看了看庄颜,语气还是那么稳稳当当的。
“你这孩子,有啥事不说?不知道咋这么见外。明宇,你上点心,看看需要啥,该办的办好。”
她没有靠近床,没有弯腰,没有碰庄柱的被子。她说的话滴水不漏,神态体面周到,可庄颜看得出来——她对床上那个人,只是礼貌。没有一丝亲家之间的熟稔,没有一丁点“自己人”的热乎。
最后刘红梅说:“你爸这几天特别忙,开会呢,研究什么线路的事,走不开。明宇在就行了,他能处理好,我也在呢。”
庄颜站在旁边,点点头。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嘴里说着“谢谢妈。”
心里想着,谢啥呢,钱我掏完了,还得承你个大情。
但是。
但是,有男人和没男人还是不一样的。
明宇不在家的时候,这些事她不想跟他说,就想自己一个人扛。她心里清楚,是关系不对等、金钱不对等、地位不对等,怕给人家添麻烦。还有一层,她为这个父亲感到丢脸,感到自卑。可她不跟老公说,自己扛着,心里又委屈——我结婚有啥用?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又让她觉得有毛病的,只是自己。人家没有那么想,也没有看不起床上的那个人,一切都是自己的幻念,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但是这种感觉又让她感觉更加看不起自己了。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明宇扶着她的肩膀。
她身上一条直勾勾地绷了这么多天的线忽然软了,就像旁边伸过来了一堵墙、一扇门、一只手,托住了她,让她有个地方靠一靠。
那口绷着的气,一下子卸了。
可一个人如果非常疲劳,那口气又卸掉,就特别容易生病。
当天晚上,她烧到三十九度二。整个人像被人从凉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火里,冷一阵热一阵。她听见宋明宇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听见他给刘红梅打电话说“妈,庄颜发烧了,咋办?”听见宁宁在旁边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罩住整个脑袋,躲在里面,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累,是委屈,还是那种“终于有人替她扛一下”的松快——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在家躺了两天。高烧不退。
迷迷糊糊的,打着冷颤。屋子里一会儿静的吓人,一会儿又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宋明宇的手抚在她额头上,给她贴了个降温贴,那冰东西放头上更难受了,她一把扯了下来。
“我冷,我不热。”
“去医院吧?”
“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