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庄颜领着庄柱走进了门诊楼。
她没挂号。她是本院职工,知道这个点专家号早没了,普通号也排到了走廊尽头。她直接带着父亲上了四楼,肛肠科病房。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溜达的老头,有推着轮椅的护工。庄柱缩在电梯角落里,两只手护着肚子,生怕被人碰到。他身上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明显——汗酸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肠道腐败的浊气。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悄悄往另一侧挪了半步。
庄颜看见了。她站在父亲前面,用身体挡住那些视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出了电梯,她让父亲在走廊长椅上坐下,自己去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低头写病历。庄颜敲了敲门,那人抬起头来。
是柴军。
柴军跟她、跟李耀辉是同一批进医院的。当年他们几个新人一起轮转、一起在食堂拼桌、一起聊天,关系说起来还蛮好的。当时大家都知道她和李耀辉是一对——一打趣喝喜酒、随份子的事,柴军逗的最厉害。结果没多久,庄颜忽然跟苏俊走得近了。按柴军的理解,她就是背叛了老实巴交的穷耀辉,为财劈了腿,从那时候开始,柴军再见庄颜就不怎么打招呼了。
再后来,庄颜和苏俊分了手,最后竟然嫁给了刘主任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了副市长的儿媳妇。。。从那以后,“庄颜”这个名字在同期这批人嘴里就彻底变了味。大家嘴上不说,但那种“哦,她啊”的语气,那种开会时表彰什么的互相递来递去的眼神,就算达成了某种共识,甚至都不再遮掩了。
柴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什么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柴军。这会儿忙不?”庄颜的声音比平时低,但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啥事,说。”
“我父亲肚子胀了好几天,排不出便,镇上医院说可能是……”
“人来了没有。”柴军打断她,语气一样很平。
“来了,在外面走廊。”
柴军站起来,拿了听诊器,跟她走出去。走廊里,庄柱佝着腰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按着肚子,嘴里不时“哎哟”一声。看见柴军过来,他赶紧站起来,动作笨拙,像一只被翻了个个儿的甲虫。他站起来的瞬间,身上的味道散开了,柴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检查室吧。我看看。”
检查室里有一张窄窄的检查床。庄柱躺上去,两条腿叉开,解放鞋的鞋底沾着干泥巴,蹭在检查床边沿。柴军戴上手套,让他侧躺、屈膝,开始做直肠指检。
庄柱“滋哇”一声叫了出来:“哎呀呀呀——疼!哎呀呀呀!”
柴军没理他,手指在里头探了探,退出来,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
“肿物不小,位置也低,指套带血。”他一边在病历上写字,一边抬起头跟庄颜说。
他看她那一眼里东西很多。有职业性的凝重,有对病情的判断,还有一层——庄颜立刻捕捉到了——别的什么。是审视。是那种“你庄颜嫁进副市长家,过的是好日子,怎么你爸现在这副模样”的审视。那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柴军低头继续写字,但庄颜明明白白的读到了。
她的手在兜里攥紧了,微微发抖。
“这种情况,抓紧办住院吧。”柴军把病历递给她,“今晚灌肠,明天肠镜。CT今天开上,明天一起做。”
“住院……现在有床位吗?”庄颜问。
“没有正式床位了。”柴军顿了顿,“走廊加个床呗。你认识人,自己去协调一下。”
“你认识人”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沉。庄颜听出来了:你不是刘红梅的儿媳妇嘛,你在医院里有的是人脉,这事你自己搞定。副市长儿媳妇呢,刘主任的家属,找人加张床,还不是个电话的事儿?
“行。”她咬了咬牙关。
柴军开了几张单子,递给旁边一个年轻护士,交代了几句。护士接过单子,看了庄柱一眼,又看了庄颜一眼。
那一眼也可有内容了,庄颜第一次发现人类的眼睛这么会说话,真是“心灵的窗户”一点不假,那一眼眼珠上飘着字儿呢——啊?这就是庄医生的父亲?
她假装没看见。
去住院部办手续,问了问,押金两万。
“先给我办吧,我一会儿回去拿钱。”以前在急诊的时候,给病患开单子手里的笔写的刷刷刷的,现在轮到自己,她忽然犹豫了,我真的,要给这个人花钱治病?就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我花了钱,能把他治好?还是纯白扔?
她感到自己的人性遭到了考验,内心并不是那么一往无前。
但当下她被一种叫“孝顺、道德”的东西密不透风的笼罩着,还有住院部办手续同事的表情,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有一点质疑的表情给牵引着,说出了“我一会儿回去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