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就在玻璃窗的那一边,坐在轮椅上,手没了,脚没了,脸也没了。
陆娇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恨,但恨不起来。她只是蹲在那里,浑身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玻璃窗那边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朝玻璃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边有人,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风一样,从某个方向吹过来。
那双眼睛扫过玻璃窗。
然后停住了。
他看不见她。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像是在嗅,像是在用那仅剩的一点感知,捕捉某种熟悉的气息。
陆娇娇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活的,是亮的,是会说话的。现在它们嵌在那张可怕的脸上,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她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了出来,冲刷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蹲在那里,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不出一点声音。
“是他吗?”旁边的女同志轻声问。
陆娇娇点头。她点不了头,她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拼命点头,一下一下的。
“是他……是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尖又哑,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张春和……他是张春和……”
帘子拉上了。
陆娇娇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抖。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他——那个毁了她青春的人。
怎么成了这样?——难道,这也跟陆西平有关?
这个猜测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两边都在流血,不知道该捂哪一边。
她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稳。那个女同志架着她,把她扶回刚才的房间。有人递过来水,她接不住,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中年男人坐在对面,等她平静了一点,才开口
“他的情况你也看见了。2oo3年,你父亲指使王天华杀害他,王天华没有照做,而是割断了他的手脚,用硫酸毁容,然后扔到南方一个小县城。这些年,他靠捡破烂、乞讨为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叫什么。他不是没想过回来——他残了,说不出话,写不了字,那张脸连亲娘老子都认不出来。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上过火车,又被推下来,因为他比划不清自己要去哪,要去见谁。他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被人当成疯子赶下车,后来他就再也不试了。今年初,我们在调查王天华的时候,得到了关于他的线索,派人去南方找了一个半月,才把他找回来。”
陆娇娇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耳朵里,砸进去,却没有回响。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塞满了东西——捡破烂、乞讨、被推上火车又被推下来、比划不清、疯子、再也不试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指节白。
再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最后,有人把她起来,他们把她扶出那栋楼,又扶上车,关上车门。她怎么回来的,她不知道,她从哪回来的,她还是不知道。
她的眼睛睁着,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张脸,一双眼睛,和一具坐在轮椅上、不像人的身体。
车停了。
门拉开。
她下车,站在那里。
车开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楼梯是黑的,她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再一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只知道站在家门口的时候,钥匙捅进去,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累,累得连站都站不住。累得连那个人是仇人还是什么,都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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