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娇娇支起一条胳膊撑住脑袋看着他。
“我把两个判断都跟彩花嫂子说了。”李耀辉说,“她嘴上说应该还是朱主任的意见对,信得过。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是信我的。我建议她去北京的大医院再查查,把片子带上,找个专家看看。结果她说,不看了,先按支气管炎治。”
“那咋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耀辉的声音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我让她一定得去,听我的,去北京查清楚了再治。她后来答应我了,说去。”
陆娇娇的手搭在被子上,攥了攥。
“我心里不放心。”李耀辉说,“她得这个病,不是平白无故得的。前些年利毛在批发市场做鞋的生意,租的那个小摊位,后头隔了间小屋,吃住都在里头。那小屋子没窗户,不通风,到处是鞋的味儿、胶的味儿。彩花嫂子跟着他,在那儿住了好几年,后来又连着生了两个孩子,身体底子亏得厉害。那些化学物质日积月累地吸进去,肺能好才怪了。”
“所以朱主任说是化学性的?”陆娇娇问。
“对。从病因上讲,他的判断更合理。”李耀辉说,“可我还是怕。万一不是呢?万一是那个不好的呢?她那么好的一个人……”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那利毛咋说?”
“她走的时候按着我的胳膊,让我千万别告诉利毛。说他正在忙大事,不想让他为了自己的小事分了神。唉。。。所以我心烦呢,到底告诉不告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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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娇娇一下子从被窝里窜出来,坐了起来。
“告诉呀!怎么能不告诉?!”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炸开了一颗豆子,“我顶烦你们医生一有事就瞒着病人或者瞒着家属!有啥病就说呗,说了赶紧治,治不好再说!你们瞒着算是咋回事?”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再说了,彩花嫂子那人我知道,她这个病纯纯是奉献出来的——为了利毛的生意,啥也不说,就那么忍着。现在病都出来了,还不说?让她自己去北京呀?我要是你,我马上就给利毛打电话!什么大生意不大生意,媳妇就这一个,还是两个孩子的妈!万一真的像你说的是那个什么什么……就是严重的那个,耽误了怎么办?让彩花嫂子一个人担着呀?我可看不下去!彩花嫂子那么好个人……”
她说了一大串,声音越来越高,听起来像是俩人在吵架似的。
“你要不说我去说去!”她最后又补了一句,“你等着吧!我明天一早就给利毛打电话!”
“你小声点!”李耀辉从被窝里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胳膊,把她重新拉回来躺下,“我让她去北京复查了,到时候结果拿回来,我再看看。咱们别一惊一乍的,要是我看错了最好。真是不好的结果,我会告诉利毛的。”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彩花嫂子的那些过往。
说她当年给自己织的那副手套,深蓝色的,怕他生冻疮,一夜就织好了。线虽然粗了点,但管了大用。
说那年冬天他干完活她把他叫到店里吃饭,那天下小雨,他后背淋湿了,她把屋里唯一的小太阳取暖器挪到他身后,就那么一直照着,照得他后背直冒烟。
说她炒的豆芽炒肉香,豆芽是自己发的,肉切成细细的丝,每次她都用勺子把肉丝全赶到他那一面去。米饭碗总是堆得冒尖,吃完了还非要再添一勺,说“你念书费脑子,多吃点”。
说她对自己表妹也好。一个农村丫头,不免闯祸,她老是叮嘱利毛多照顾。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恩情。
陆娇娇听着听着,眼眶也有点发酸。
“娇,”李耀辉说完了,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声音里全是疲惫,“我最近太累了。你看明天还有三台手术呢,我还得想想那手术里头要注意的点,把病人的情况在脑子里再过一遍。你理解理解我,也别给咱妈说东说西的……”
陆娇娇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很多,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要我说,你悠着点。我可不是为了让老朱给你多加活才给送饺子的。他要是搞不明白,下次我得去找他去——哪有送礼是为了让人多干活的?我可不是那么想的,我想让他让你轻快点……行了行了,你睡吧,我不闹你了。”
她把刚才拽走的那半拉被子重新给李耀辉盖好,身子又跟他贴得紧了一些。
“不干那事,我揣着你的胳膊睡总可以吧?”
黑暗里,她这么问。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赌气,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李耀辉心里头闪过一丝内疚。那内疚跟一根针似的,细细的,扎在某个他说不上来的地方。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拉过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放这儿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听着我的心跳。”
“扑通扑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