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柏舟吸了吸鼻子才能继续。
他清完了,可他也不行了。
他背着我,从坑壁上滑下来,落在坑底。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我从他背上翻下来,才看到他的样子——
柏舟用力地闭了闭眼,睫毛上还挂着泪,被他这么一闭,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他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细丝贴过的痕迹,一片一片的青紫色,像冻伤那种。他的嘴唇发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呼吸又粗又重,每喘一口,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
可他还没来得及顺口气,坑里又开始冒东西了。
柏舟的声音紧了紧。
泥傀儡、石虱、影虫……那些最低等的邪祟,从石缝里、从地底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起初只是三五个,后来越来越多,往我们这边爬。我让他解开绳索,我去打。但他不肯。
怎么都不肯。柏舟的声音哑了,说他有办法,会有办法的……
就在那些邪祟要围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抬起手,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已经碎裂的八卦镜,说,柏舟,你看那边。
或许我们有救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却只觉着,一面破镜子,裂了好几道缝,连镜面都花了,能有什么用?
而后他背着我往那边爬。柏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镜子那边爬。他的腿使不上劲,就用手抠着土往前挪,指甲缝里全是泥,后来泥里混了血,一道一道的,在坑底拖出两条印子。
一边爬,一边问我——柏舟,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进入幻境的吗?
柏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自己恍然大悟的那个瞬间。
我这才明白了。
他说,幻境再险,也比此时的坑里安全。
他说的对。
他背着我摸到了镜子。
柏舟的眼神有些涣散,然后镜面亮了。
我们入了幻境,但九华道长彻底撑不住了。
柏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墨斗,手指依旧在颤抖。
幻境里是间破观,里边的东西还没露头,他解开背着我的绳索后靠在了供桌边上,可他连坐都坐不稳了,身子一个劲地往下滑。
我过去扶他,他闭着眼,手冰得很。我喊他,他过了好半天才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说,柏舟,别哭。
我那时候才发现,我一直在哭。
然后他把墨斗递给了我。
柏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他说,这个,你拿着。
他说,我用不上了。
他说,柏舟,你听好了。这个幻境不难,你自己就能破的。我相信你。
他说,我们破了幻境会掉到坑里,其他人多半也是一样的。等你再出去,坑里的人应当多了,那些邪祟就好处理了。
他说……柏舟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他说,让我不要自责……
柏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玄松看着他:怎么了,他可还说了什么?
柏舟看着几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眼泪也不再掉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涣散。
没了,他就说了这些。然后……然后他就闭了眼。
院子里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