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差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十五年了。那年她也是这样被抬走的。
他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那顶红绸花轿拐过路口,轿顶上的铜铃晃了晃,然后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扬起一路的尘土。
她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姑娘。
可亲娘死得早,后娘进门之后又添了弟妹,她这个前头留下的女儿便成了一根多余的刺。
后娘不待见她,她爹常年在外头跑生意,家里的事全由后娘说了算。
她被送到了庄子上去养着,而他家是庄子里的庄客,几代人都在庄子里过活。
爹下地耕种,娘打理桑麻,他捡拾柴草。
他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站在田埂上正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她问。
他抬起头手里抓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冲她咧嘴一笑“摸鱼。”
她就蹲在岸上看,后来她就总来找他,庄子里的管事见了也什么都不说。
他们经常溜出庄子,去山上,去河边,去镇子。
有一年冬天她在结冰的河面上走,一脚踩空,棉鞋湿透了,他背着她一路跑庄子,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打在他后脖颈上,热热的。
后来她家里给她许了人家,是邻县的。
她后娘差人过来说的时候,他们正在园子里摘青枣。
消息传来,一兜子枣子都掉了,滚了一地。
回宅子的前一晚,她翻过他家的矮墙。
他听到动静后立即起身出了屋子,这几日他夜里一直都很难入睡。
他猜到会是她,出来一看果然是她。
“带我走。”她声音很小,怕惊动了他爹娘。
他站在院子里,光着脚,披着一件破褂子,愣愣地看着她。
“我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带我走,去哪里都行。
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娘的眼睛这两年越来越不好了,晚上做针线得凑到油灯跟前。
他爹的腰弯了,每天从地里回来都得扶着墙站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身。
他要是带她走了,爹娘就完了。他们不会放过他们,活路会断掉。
他还有个没出嫁的妹妹,也会被牵连。这些事他不能不想,不能不顾。
还有,他带她走了,能给她什么?一间漏雨的土坯房?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她从小虽说不受待见,到底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大的。她的手是细的,是嫩的,是没干过粗活的。
他能让她过什么日子?跟着他,她这双手迟早会变得跟他娘一样,粗糙、皲裂、满是口子。
她等了他很久,继续说道“还有时间。”
“我给你银子,你先把你爹娘安置好……”
“快回去吧,夜里冷。”他打断了她的话。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因缘际遇下,他得了县里衙门的差事。
他也娶妻了,是媒人说的,见了两面就定了。
他爹前些年过世了,走的时候还算安详。他娘去年也走了,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娘对不住你。
他说您有什么对不住的,娘说那年的事我都知道,她翻墙进来的时候我没睡着,我都听见了。
他愣了下,说娘,都过去了。
娘叹了口气。然后她的手指松开了,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其实没过去,他从没过去。
他一直在想她,从未停止过。
他控制不住的在想,如果当时带她走了,会怎样。
或许是可以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他想了无数个夜晚,把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推敲,推敲到最后,他现其实真的有办法。
可他当年什么都没做,他连试一试都没有。
他怕。怕安顿不好爹娘,怕找不到活路,怕让她吃苦,怕自己没本事,怕这个怕那个,怕到最后他唯一不怕的,就是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