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放下手中的砚台,瞥见那放置的公文。
上书的是被嫁接过的灾情情况,和虚构的六旬老农无力偿还麦苗本息,将女儿卖给豪强为妾,而后双双自尽的事件编造,以及多数伪造地方官吏强行分配麦苗钱的具结书。
淮南路干旱灾情情况是有的,不至于这么严重。六旬老农之事也是有的,并非因麦苗法直接导致。地方官吏强行分配也是有的,但没有这么多。
以麦苗法缓
解的国库空虚,已得到稍许缓解,而如今民怨四起,也必得推出一人来平息民怨。官家已经做好准备,只待他这个小卒子将这事办好,好有一个正经的由头,足够大的由头。
忠不违君,可亦不能违心。
回想起自己的这一年,四月钦点状元郎,从翰林编修入仕,修书写史,兢兢业业。
五月使者来访,他即兴作诗拔得头筹,被赏绯鱼袋,跟着开始学习写公文。
七月西边境被入侵,官家夜半急召入宫对策,他以所学快速写好诏书,并提边防建议。
今昔一月虽被新法派举报与苏勉有瓜葛,但被官家忽略,破格让他直学士院,朝堂之中聪明人也参出来些官家的意思来,不再站队明显。当走进翰林院正厅,参与机密文件的起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权力的中心。
再者就是今早,正式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所有人都知道他前途无量,日后是登阁拜相的宰辅之才。
可齐珩却面无表情,居于书房正坐,抬手写下……辞呈。
臣以庸陋,误蒙圣恩……
……
伏望陛下许解政柄,臣顿首谨奏。
墨迹未干,齐珩看着这字,眼睫下垂,手松开笔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待此间事一完,便辞官回江宁。
或许他一早就该这样做的。
不能不忠于君,所以这件事他会做。不能不忠于自己,所以他辞官回布衣,也算是对自己的惩罚了。
阿屿,你说过要养我的,还算不算数?
他也真的想她了。
四月六日,淮南路灾民已聚集在东京城外多日,有官员私放灾民入城,一时间城内百姓人心惶惶。
齐珩收到了画师所作《旱灾流民图》,掘观音土,易子而食,背景是枯萎的麦苗,画面的刺激过于强烈和明显让齐珩蹙眉,同流民图所呈还有赋予画上的纸条。
画师言辞恳切,语气犀利:陛下观图,行言之事,若十日不雨,斩余宣德门外。
齐珩将所有得到的汇总,写奏章,朝堂上呈上,与王相分庭抗礼,引起朝堂轩然。
第二日,官家下召,暂停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