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应的是:嗯,也多亏了你。
多亏你邀请我一起出发。
火车开过来了,渐渐地开过她们之间,阻隔了她们的对话,乔木望不见贺天然了,阿李向着眼前的火车使劲挥舞起手臂来。
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掌心中那只汗涔涔的小手给轻轻地摇了几摇,她垂下眼,见阿桃正望着她,便俯身去听阿桃说话。
阿桃在她的耳边说:“火车真好看,妈说的果然没错。”
是了,火车真好看,她们跋山涉水,为的就只是来看这一幅火车悠悠开过的画面。
阿桃又说:“妈不要我们了,我不怪妈,妈是去寻找幸福去了,我要妈幸福。”
乔木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头,牵着阿桃的手,继续看着火车。她知道阿桃的眼中包着一汪泪。
几列货厢终于缓缓地通过了她们眼前,现在她们只能望着火车的屁股了,阿李持续地挥着手臂,嘴里喊着:“再见!再见!火车再见!”
火车向无尽的铁轨所连接着的天边驶去,一点一点地开始加速。
随后火车奔驰起来了,风笛仍然拉着,向世界宣告它就要离去,它永不回头了。
乔木再次望向铁轨的那一侧,寻找着贺天然的视线,可方才那互相述说的笑容已消失了,贺天然感应到她的目光,淡淡地回望了一眼,毫无意义地微微一笑,随后便将视线移开去,漫不经心地望着火车开走。
仿佛方才等待火车驶过的那段时间是一个休止符,是某段真空,而今那个时刻过去了,她们惊醒过来,意识到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抹除,像这段铁轨仍然横亘在她们之间,而有人对此举棋难定,有人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避。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昆明翠湖公园的郁金香正开。
在这里,在一座省会城市的市中心,想在人海中恰好遇见某个人,即使那个人真的经过这里,可那是在哪一天里的哪个时刻,而她走过了这偌大地界的哪个角落,在这一切未知的前提下,等待相遇,无异于祈祷奇迹发生。
奇迹当然不会发生。
她们当然也没有找到阿桃与阿李的妈妈。
但乔木在翠湖公园附近一家童装店看到了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羊毛衫,那是昨夜,她们刚从红河州抵达昆明,下榻在市中心某家酒店,乔木独自出门散步,她路过那家童装店,透过橱窗,看见那件羊毛衫挂在店里。
马上要换季了,毛衣正在清仓,老板说只剩最后一件,乔木点点头,将它挂回衣架,走出门去。
也许这算个线索,也许老板记得那个两个月前从她这里买走两件一模一样的毛衣的女人,也许正是老板替她寄了快递,也许为此她们需要互留联系方式。可那又怎样?为什么要去追问一个想离开的女人去了哪里?
乔木想她应该要有离开的自由。
乔木回到酒店房间,躺在床上,直到夜很深,贺天然才回来,一抵达昆明,她就与大学时代的朋友相约吃饭喝酒,也许她想避免与乔木独处,好避开那件尴尬的事。
总算这里是昆明,她们不用住在家庭旅馆、合睡办过喜事的大床,房间里有两张床,乔木躺在自己的那一张上,房内只留了门廊的一盏灯光,她听见贺天然进门、脱衣,然后进了浴室,她闭着眼,没有搭腔。贺天然以为她睡着了,也一语不发。空气中有淡淡酒气。
210在隔壁芳娘的房间,阿桃和阿李都在,芳娘承诺也带阿桃来看看阿李将要生活的城市,阿桃很兴奋,整晚都在反复地说:“妈会不会也在这?妈总说,要我们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大城市,去昆明!”
直到贺天然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乔木才终于动弹了一下,发出些许声响,让贺天然察觉她还醒着。
乔木告诉贺天然自己看见了那件毛衣,告诉贺天然她认为双胞胎的妈妈有离开的自由。
贺天然在黑暗中说:“自由是有代价的,就算离开了,也要背负被留下的人,背负她们的痛苦、怨恨、思念。也许有些人的心足够强大,可以完全免受这一切的折磨吧。”
随后她们不再说话,乔木难以入眠,拿起手机,看见早些时候自己与贺真往来的消息,她告诉贺真她们到了昆明,贺真向她道谢,对话就停留在此处。乔木在黑暗中盯着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也许想问问贺真关于她姐姐的事,但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得作罢。
昆明的阳光很好,这里的海拔将近两千米,空气清薄洁净,天空尤其碧蓝辽阔,阿桃和阿李一早就闹着要出门玩,因此她们到翠湖公园来看郁金香。
贺天然还在房间睡着,她对陪小孩子逛公园没有兴趣。
翠湖是一潭清幽的水,映着岸边柳树早春时节稀疏的影。为了过冬而从西伯利亚远渡而来的海鸥在水上盘旋。
芳娘坐在湖边长椅上,怀中抱着一只她自离家起就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老旧编织袋,看起来是用一只化肥口袋改造的。
乔木站在她身后。阿桃与阿李在不远处的岸边戏水,企图用面包屑引海鸥飞来。
芳娘难得平静,不像平日如同一只斗鸡总在发火,她看着海鸥,开口说:“鸟就好喽,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你刚才说它们是从哪里飞过来?西班牙?”
乔木答:“西伯利亚。也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它们有固定的迁徙路线,必须跟着族群一起飞,如果落单,很可能会死的。”
“就是咯,外头世界再好,一个人,多危险啊,会死的。”
“人不是鸟。”乔木淡淡地反驳。
“人也不比鸟厉害!”芳娘冷哼了一声,指着眼前的翠湖水,“你说,这个湖,它是流到哪里去?流到广西?”
她见乔木反应不及,又补充一句:“你上次不是说,全天下的水都是要流到一处去?”
“嗯,但这里的水不往广西,它会流到滇池,然后应该是往长江里去。”乔木回想自己昨夜看过的昆明地图,“但它最后也会流到大海,最后,和广西的水一样,都流进太平洋。”
“全天下的湖都是?都流进这个太平洋?”
“只有外流湖是,有些湖没有外流的口子,是死水湖。”
芳娘又讥讽地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哪能都是流做一潭?自己有自己一片湖,好好在里头待着,待到死,有什么不好?四处流,是要做哪样?”
乔木温和地笑笑,笃定地说:“就算不往外流,也是一样,阳光一晒,水会蒸发,变成水汽后,随着风四处走,结成云,下成雨,说不定哪天就下在了太平洋里。”
生下来是水,就已经注定了,要变化,要远行,要分离,要相遇。
“听不懂!认不得!跟我个老太婆说这个那个的,留着去哄小姑娘吧你!”芳娘瘪起嘴来,开始耍赖,“什么水啊鸟的,我只晓得,那些走掉的女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心邦邦硬,也不管留下来的人有多苦!”
乔木只答:“也许是吧。”阿桃与阿李还在边上玩耍着,她们正是被留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