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岁生日的时候,爸死了,不能过生日,也不能去看德天瀑布,你难不难过?”
“……那我总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还吵着要去看瀑布。”
“姐是问你,你难不难过?”贺天然定定地看着贺真,用一种平静但不容质询的目光。
“……难过。”失去至亲、失落愿望,对十岁孩童来说,那是一种复杂的悲伤。
“爸葬礼之后,我回学校了,妈每天在家除了哭什么都不做,你只能自己上下学,自己买菜做饭,你还打电话给我,问我洗衣机要怎么用,那时候,你难不难过?”
“……我又没有怨妈。”贺真轻声回道。
“对啊,你难过的时候,妈没能让你依靠,你也没有怪她,那偶尔有一次,你没有让她依靠,她也不会怪你的。”
贺真站在自己的行李箱旁陷入沉默,贺天然温柔地望着她,等待她回答。
但贺真转而问:“姐,你是不是要去云南?”
“姚望那个臭小鬼,真是个大喇叭,听姐的话,以后不要跟她玩。”贺天然避而不答,只是轻飘飘地骂,“跟笨蛋玩在一起,就会变成笨蛋!”
贺真执拗地将话题转回轨道:“去云南之后呢?你还回来吗?”
轮到贺天然沉默,空气寂静而沉闷,像其中满布了浮尘。
最后她的声音轻轻地拂开了尘埃:“会的。姐会回来。”
姐妹两个对视良久,贺真说:“姐,你要是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我帮你带来了,”她将那只行李箱放平打开,蹲在地上,低着头,逐样展示里边的东西,“证件、你爱穿的衣服、护肤品化妆品……还有这个,是一些常用药。我骗妈说,要带箱子到学校去装课外活动的道具,才带出来的。”
贺真从地上起身,拎过贺天然身旁的书包,站得直挺挺,讲话脆生生,“我自己回去就是了,我身上有钱,你放心。”
贺天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贺真被姐姐盯得发毛,觉出不对劲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前边口袋不知怎么开着,里边原本装着的东西已荡然无存——
贺天然忽然从身侧拎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包,拿在手中左右晃荡了几下。
那正是贺真装在书包前边口袋的零钱包,里头装着她的身份证、校园卡还有零用钱。
“姐,你干嘛拿我东西?”
“还有。”贺天然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贺真的手机,背面还夹着她的课程表。
“你什么时候偷的?”贺真急忙去掏校服外套口袋,当然空空如也。
“刚刚在电梯里,你被狗吓得躲在我后头的时候。总之呢,你现在除了听我的话,没有任何别的选项。再说了,你还有一天才成年,我是你的家长,你凭什么不听我的话?”贺天然伸长胳膊,用手里的零钱包拍了拍贺真的头,“还敢在姐姐面前装大人?”
“姐,还给我!”
贺真伸手去夺,可贺天然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就势将她揽入了怀中。
“我们小真明天晚上就要成年了,在这之前,再尽情做一次小孩吧。”
她忽然发觉姐姐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温柔的、哄骗小孩般的口吻与她说话,姐姐一向当她是大人,叫她“贺真”而不是“小真”,她也喜欢姐姐平日对她毫不遮掩的说话方式。
可当她倚在姐姐的肩头、姐姐抚着她的后脑勺,她忽然感到泪水上涌就要积到眼眶,她讨厌哭泣,自十岁之后她再没哭过,于是她使劲将眼睛闭起,将发酸的鼻子抵在姐姐的肩上。
***
稍晚些时候,她们到隔壁房间商定次日行程,贺天然坐在床边,将210紧紧搂在怀里,以防它又去戏耍贺真。
乔木开口说:“明天上午我把你们送到售票处,你们坐景区的摆渡车去瀑布,现在是枯水期,每到中午会开闸放水,更好看些。你们玩够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去露营地。”
姚望问:“什么意思?乔木姐,你不跟我们去?”
“景区不能带狗。我带着这家伙在车里等,”乔木用下巴指指210,“或者我们去周边散步。”
贺真躲在房间角落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贺天然想了一想,问乔木:“你去没去过德天瀑布?”
“去过,大学的时候。”
“我也去过,公司团建。那么在场谁没看过德天瀑布,请举手。”
贺天然说完,举起210的狗爪,捏着嗓门,自导自演道:“啊呀,我们小狗还没有看过大瀑布呢。”
乔木心中浮现一丝不安:“……你又想干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