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地从天际垂落下来,将整个云岭村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笼罩其中。村委会大院里,工作人员们早早地就拉起了好几盏明晃晃的灯泡。这些灯泡散着明亮而刺眼的光芒,如同一个个小太阳,驱散了大院角落里那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黑暗。然而,它们在带来光明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照出了空气中那细微的、如同精灵般不停浮动着的尘埃,更映衬出了一种莫名而又让人心里慌的紧张感。
大院的空地上,长条凳、马扎,甚至连几块普普通通的砖头都被村民们当成了座位,上面已经坐满了闻讯而来的村民。男人们一个个穿着朴素,大多都叼着长长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那缭绕的烟雾在他们头顶缓缓升腾,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女人们则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时不时还出一阵轻轻的笑声。孩子们就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跑到西,充满了好奇和活力。但他们时不时就会被大人们不耐烦地呵斥住,“别乱跑,小心摔倒!”“老实待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铁吸引一般,不时地瞟向前面那张破旧的长条桌。这张桌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桌面坑坑洼洼,桌腿也有些摇晃。桌后坐着老支书张建军、黎曼卿,还有被特意叫来负责记录的李晓峰。张建军一脸严肃,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沉稳;黎曼卿则神情平静,目光中透着一丝睿智和自信;李晓峰则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随时准备记录重要信息。
这就是合作社的次筹备会。大院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息,气氛远非想象中的热烈,更多的是村民们的好奇、观望,以及深深的疑虑。大家心里都在打鼓,这个合作社到底靠不靠谱,能不能给村里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张建军缓缓地磕了磕烟袋锅子,那清脆的声响在大院里回荡了一下,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随着他的动作,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村民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乡亲们,静一静!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儿,想跟大家伙儿商量商量。”他声音洪亮,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那种沉稳而又亲切的腔调,“黎家妹子回来咱村也有些日子了,大家也都看见了,她是个能干、也有想法的人。带着李老哥种菌子,那菌子长得又大又好,帮着赵婶、晓峰他们卖鸡蛋,也都弄出了点响动,让大家或多或少都得了点实惠。”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那目光仿佛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心思:“现在呢,黎家妹子有个更大的想法,想带着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干,成立一个合作社!名字都想好了,叫‘云岭村特色农产品专业合作社’!啥意思呢?就是咱们抱成团,就像一家人一样,一起种,一起养,一起卖,把咱们云岭村的好东西,像香菇、土鸡蛋、还有各种新鲜的蔬菜水果,都卖出名堂,卖出好价钱!让咱们大家都能多挣点钱,过上好日子!”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声音此起彼伏。大多数人脸上都写着“听不懂”和“不靠谱”,他们交头接耳,小声地讨论着。“这合作社是啥新鲜玩意儿啊?”“能行得通吗?别到最后白忙活一场。”“我看悬,说不定就是瞎折腾。”
张建军示意黎曼卿:“具体咋弄,让黎家妹子跟大家细说细说。都听好了,这可是关系到咱们能不能多挣钱的大事!大家都仔细听听。”
黎曼卿缓缓地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色外套,虽然衣服有些旧了,但却十分干净整洁。她的头梳理得一丝不苟,整齐地梳在脑后,显得格外精神。她神情平静而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没有拿那份厚厚的章程草案,而是拿着一页简单的提纲,那提纲上的字迹清晰而工整。
“各位乡亲,晚上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现场的嘈杂声又降低了几分,“张支书说得没错,成立合作社,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多挣钱,过上好日子。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干各的,力量分散,赚不了多少钱。”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我知道,大家心里肯定在想:合作社是啥?能干啥?会不会是骗人的?会不会亏本?这些问题都很实际,也是大家最关心的。”
几句话,说到了大多数人的心坎里,许多人都抬起头,认真听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疑惑。
“合作社,很简单,就是咱们农民自己的公司。”黎曼卿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咱们自己出钱、出地、出力,一起搞生产,一起找销路,赚了钱,大家按出力的多少和出钱的多少来分。就像咱们一起盖房子,每个人都出一份力气,最后房子盖好了,大家都有地方住,而且按照出力的多少来分配房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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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在哪?”她自问自答,“第一,规模大了,买种子化肥、买包装材料、谈运输价格,都能更便宜,成本就下来了。比如说,咱们一家一户去买种子化肥,量少,价格就贵。要是咱们合作社一起买,量大,商家就会给我们优惠,这样咱们买同样的东西,花的钱就少了。第二,标准统一了,咱们云岭村的东西,质量都好,就能打出牌子,卖上价,不用再被收购商压价。咱们都按照一个标准来种养,种出来的东西质量都一样好,外面的人就知道咱们云岭村的东西好,就愿意出高价买。第三,风险共担,万一遇到天灾人祸或者市场波动,大家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扛要轻松。就像一艘大船,大家一起划桨,遇到风浪,一起用力,船就不容易翻。”
她条理清晰,benefits(好处)明确,听得不少人开始点头,有的还小声地附和着:“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是这么回事。”
但很快,质疑的声音就冒了出来,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说得好听!哪那么容易?”一个干瘦的老头扯着嗓子喊道,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中透露出不信任,“统一标准?俺家的鸡就是满地跑吃虫子的,他刘老四家的鸡关着喂饲料,能一样?咋统一?这鸡的生活环境不一样,吃的东西也不一样,怎么能保证产出的东西质量一样呢?”
“就是!出力怎么算?出钱又怎么算?到时候别干活多的吃亏,出钱多的拿大头!”另一个村民也跟着说道,他的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网上卖东西?那玩意虚头巴脑的,俺们不会弄,是不是就得被你们摆布?”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也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适应。
“亏了钱咋办?黎大姐你倒是说不亏算你的,合作社亏了,你还能都赔给我们?”一位年轻的村民也跟着质疑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尖锐而现实,带着农民特有的谨慎和对自己利益本能的护卫。他们经历过太多的挫折和失败,对于新的东西总是充满了疑虑和担忧。
李晓峰有些紧张地看向黎曼卿,他的手心里都冒出了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质疑。
黎曼卿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她抬手,微微下压,现场渐渐又安静下来,村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问得好!这些问题,都必须说清楚,立下规矩!”她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自信和果断,“标准怎么定?不是谁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消费者认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标准!散养吃粮的鸡,蛋就是比关着喂药的值钱!那我们合作社就立下规矩,所有入社的鸡,必须按统一的高标准散养,用统一的粮食配方!达不到标准的,合作社一颗蛋也不收!想混日子、以次充好的,现在就可以退出,合作社不欢迎!我们要保证合作社的产品质量,只有质量好了,才能卖上好价钱。”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刘老四,刘老四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他的心里有些虚,知道自己提出的质疑有些不合理。
“出力出钱怎么算?白纸黑字,写在章程里!”她拿起桌上那份章程,“出力的,按你交给合作社的合格产品多少来算钱,多劳多得!出钱的,按你出的本金多少来分红,但分红比例有上限,保证干活的人拿大头!章程草案就在这里,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会后感兴趣都可以来看,可以来问!觉得不公平,可以不加入!我们就是要保证公平公正,让每一个加入合作社的乡亲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